鄧顯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這樣跑過了，一口氣跑到家上氣不接下氣的腿都是軟的。
剛剛到門口就聽見自家老婆子那撕心裂肺的哭罵聲。
“小畜生，你個小孽障，你還知道回來？我當(dāng)你真的死在外頭了！你還不如死在外頭，你這會回來干什么？你回來干什么？”
“老婆子，你瘋了？”鄧顯大吼一聲，他不允許這死老太婆說這種晦氣的話。
回來了就好，活著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活生生的人，也沒缺胳膊也沒少腿的，這就好，這就好！
鄧為先直挺挺的跪在門口，任由自己的母親抱著自己嚎啕大哭，然后一錘一錘的捶打著自己。
還沒有完全痊愈的傷一陣陣的疼，但是再疼也比不過他此刻心里的疼。
短短幾年時間，就幾年時間，大哥犧牲了，二哥不見了，他媳婦兒也沒有了，孩子也被帶走了。
只剩下他爹娘守在這個院子里，滿頭的烏發(fā)白了大半，那雙眼睛渾濁的就像在流膿一樣，一看就是哭的太多被眼淚泡出了問題。
鄧顯緩緩在他邊上坐下來：“是上戰(zhàn)場了吧？”
“嗯！”
“這會回來還走嗎？”
“還走，但是帶著你們一起走，以后就穩(wěn)當(dāng)了，咱們一家人永遠(yuǎn)在一塊。”
鄧顯搖了搖頭還沒開口宋金花就拒絕了：“走，能上哪去？這里的一磚一瓦就是我跟你爹兩個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壘起來的。
我哪也不去，死都要死在這里。
我們要是走了，二狗哪一天找到回家的路回來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鄧為先聽的一知半解，不知事情的全貌。
等宋金花哭夠了，發(fā)泄夠了，去鍋屋給他煮飯，鄧顯跟他去了屋里，才一點(diǎn)點(diǎn)的把事情的始末跟他說了。
“她帶著孩子跑了，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跑的，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二狗抬腳就往外面沖，我當(dāng)時沒在意，跟在后面攆了一截沒有攆上我還罵了他。
我看著他是往地那邊跑了，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想著這早都太平了，就在莊子里，他出去找一圈，找不到人就死心了，結(jié)果出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他是一個不稱職的爹，對不住二狗，也對不住三狗，弄得這家不成家 ，就像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惡事遭到了報應(yīng)一樣。
鄧為先坐在那里一語不發(fā)，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身上的傷好像加重了，疼的他有些喘不過氣。
半晌他才開口：“大嫂和兩個孩子還好嗎？”
“還好，我跟你娘也想開了，她也還年輕，跟她說了要是她自個兒覺得有合適的 想再嫁的話，我們也不攔著，把兩個孩子給我們留著就行了。
她沒說愿意，也沒說不愿意，到現(xiàn)在也沒見動靜。”
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年輕女人帶著孩子守不住的比比皆是，他們家就有現(xiàn)成的。
與其偷偷摸摸的守不住鬧出來丟人現(xiàn)眼，不如正大光明的要娶要嫁各憑自愿。
鄧為先麻木的喝了一碗宋金花給做的面疙瘩湯，那個水煮雞蛋他在手里捏了好幾次怎么也沒辦法剝開吃到嘴里去。
他看著那個雞蛋，清楚的記得在那個楊柳樹下一臉明媚的小姑娘給他了兩個雞蛋，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眼里面滾燙的淚翻滾而下，根本就忍不住。
他不知道該怪誰，不知道該恨誰。
他也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情。
說來說去，就像他娘說的那樣，怪他自己。
哪個男人像他這樣把年輕輕的媳婦放在家里一放好幾年的？
他走的時候都不知道她肚子里懷了他的孩子。
她那么要強(qiáng)的人，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的人，如果不是他二哥，她肯定會鬧的雞飛狗跳人盡皆知也不會便宜了對方。
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肯定害怕的不得了，不然也不會跑。
他想去找找，盡管他根本就不知道從哪找，無從下手。
但是這些他沒跟家里人講，在他們一起睡過的那個床上閉著眼睛腦子卻極度清醒的躺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天亮他跟鄧顯講：“我打算去城里看看大嫂，看看歲歲和永泰，我還沒見過他們。”
鄧顯還沒開口，宋金花就急匆匆的問：“你還回來嗎？”
她生怕這個孩子這么一走又不回來了，又沒有音訊，在家里住了一晚上，就跟做夢似的，一點(diǎn)都不真實(shí)。
“回來，我去城里轉(zhuǎn)轉(zhuǎn)，買點(diǎn)東西，傍晚就回來了。”他心里清楚他爹娘在擔(dān)心什么。
“要給大嫂帶點(diǎn)什么東西去嗎？”
“帶點(diǎn)紅苕吧，剛剛挖出來的，新鮮的，又甜又沙。你要坐牛車去還是走路去？”
“我走路吧，這條路我很久沒走過了，走一走，轉(zhuǎn)一轉(zhuǎn)，看看。”
“那就少帶一點(diǎn)，怪沉的。”
也只能少帶一點(diǎn)，鄧為先身上的傷還沒痊愈，沒辦法背負(fù)很重的東西。
要不是急切的想回家，這會兒他還在床上躺著休養(yǎng)呢！
歲歲已經(jīng)是上育紅班的孩子了，永泰也能到處亂跑了。
鄧為先稀罕的蹲在那里看著兩個孩子。
江雅英站在不遠(yuǎn)處看著他，實(shí)在是沒想到都以為已經(jīng)死在外面的人又活著回來，也不知道鄧必安會不會有那么一天也像鄧為先一樣突然出現(xiàn)在自己跟前。
“你是從朝鮮那邊回來的吧？”這個時間，太好判斷了。
“嗯！”
“她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嗯！”
鄧為先現(xiàn)在好像只會說這個字了一樣。
“她其實(shí)就在這個縣城里，你要去看看她嗎？”
鄧為先聽了這話猛然抬頭一下子站了起來：“她就在縣城里？”
“嗯，但是她已經(jīng)有男人了。反正，我遇到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有男人了，所以這個事情我從來都沒跟家里人提起過。
你怨也好，恨也好那都是你自個的事兒，別人沒法說什么。
不過你可以去看看青寧，你都沒見過她呢，她也沒見過你，小丫頭養(yǎng)的還不錯，長得挺好。”她就算是知道周紅月在縣城，住在什么地方，她也從來沒露過面。
已經(jīng)這樣了，何必湊上去，弄那么不體面。
她不覺得周紅月走到今天這步還愿意看見她。
有時候，不知比知要好的多。
人這一輩子，誰想波波折折坎坎坷坷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說不出來的無奈，別管怎么樣，只要人沒死還有一口氣在，那腳步的就得一直往前走，日子就得日復(fù)一日的繼續(xù)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