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鄧為先要帶媳婦回家認門的信時，霜降早過了好些天。風一吹，寒氣直往骨頭縫里鉆，人走在路上忍不住縮著脖子，手揣進袖筒里情意輕易都不敢伸出來。這種天氣，就算坐上牛車一路顛著，也得凍得夠嗆。
江雅英把圍巾裹了又裹，將歲歲和永泰兩個孩子包得像圓滾滾的棉花包子，自己也裹得嚴嚴實實。
天寒地凍的，宋金花正佝僂著身子在鍋屋里忙著攤煎餅。聽見院門外傳來動靜，她沒急著起身，揚著嗓子問了一聲：“誰呀？”
歲歲脆生生的聲音立馬響起來，帶著雀躍的歡喜：“奶奶，我們回來啦！”
宋金花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就亮起來，手里的煎餅耙子往鍋沿一撂，抬腳就往門外走。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的腿悄悄變成了羅圈腿，彎得越來越厲害，仿佛再也撐不住上半身的重量，走得慢騰騰的，此刻卻又帶著一股子急切。
“哎喲，我的歲歲和永泰回來嘍！”她聲音里都裹著笑，是這幾年臉上都少有的歡喜。
也只有看見兩個孩子的時候才會露一點出來。
兩個孩子被江雅英養得極好，穿著帶補丁的粗布衣裳，卻干干凈凈，連衣角都沒沾半點泥灰。
他們不常回來，可對老兩口親熱得很，老遠就奶奶長奶奶短地喊，喊得宋金花的心都軟成了一灘水。
這倆孩子是老兩口的心頭肉，是支撐著他們過日子的精氣神兒。
江雅英提著大包小包進了屋，輕聲喊了句：“娘。”宋金花連忙迎上去，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東西，嘴里念叨著：“這又是提的啥呀？你這孩子，一個月才回來一趟，哪回都不空著手。”
“帶了點白面，還有幾塊糖。”江雅英把東西遞過去。
“咋又帶這些？留著給倆孩子吃多好。”宋金花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眉眼間卻全是笑意。
年齡大了，被人惦記是會讓心里暖起來的。
“家里的煎餅吃完了，想讓你幫著攤些，我明天好帶走。”江雅英解釋道。
“行行行，這有啥難的！”宋金花拍著胸脯應下，“我今兒正攤著呢，原本還想著這兩天不忙了讓你爹給你送些去，家里還攢了不少雞蛋。你這回來，倒是省得他跑一趟了。”
把東西搬進里屋，江雅英才緩緩開口：“本來是沒工夫回來的，老三寫信了，還匯了錢，我就順道給送回來。”
宋金花的動作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忐忑，聲音都有些發顫：“他……他信里咋說的？”
上回把信寄出去，一晃就是半年，半點回音都沒有，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沒踏實過。
甚至有些后悔，不該讓老頭子專門去說那些話。
畢竟那不是啥光彩事，出了那樣的事情，他們還借著血濃于水這話盼著對方能原諒能放下，連自己都覺得臉上臊得慌。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二狗那個討債鬼這輩子就這么毀了，他們做爹娘的也陪不了他一輩子，只能把指望都放在老三身上。
“也沒說別的，就說年前興許回來一趟，把媳婦帶回來給你們瞧瞧。”江雅英輕輕嘆了口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鄧為先還說，就回來瞅一眼，什么都不用準備。
他怕是連家都沒打算住，早上來傍晚就走。看著婆婆眉開眼笑的模樣，江雅英終究沒忍心說出口。
罷了，能讓老人多高興一天是一天吧。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賬，她不懂，也懶得動。
“那哪行，該收拾的總得收拾！”宋金花一下子來了精神，“攢了好幾年的棉花，回頭我找彈棉花的師傅彈兩床新棉被，你拿一床回城里用，留一床在家里，等他們回來蓋。
之前攢的那些布也夠做被面了。別的不說，屋里屋外該曬的曬該洗的洗，總得拾掇得干干凈凈的。”
聽說老三娶的是省城里的文化人，城里人都愛干凈講體面。家里窮這是沒法子的事，可至少得弄得利索些，別讓人家姑娘嫌棄，也別讓三狗在媳婦面前抬不起頭來。
要不是向家那邊在問，再加上向薇也想著見見公婆，鄧為先打心底里不想回去。
畢竟這是邁不過去的理，天大的事情，新媳婦那必定是要見公婆的。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家里人，更不知道該怎么心平氣和地跟二哥待在一個屋檐下。
相見不如不見，見了面除了尷尬，那些早就被壓在心底的往事怕是又要翻江倒海般涌上來。
可他心里清楚，娶了媳婦是大事，帶她回門認親更是理所應當的正事。越臨近歸期，鄧為先的心弦就繃得越緊，平時那個愛說愛笑的人整日里沉著臉，嚴肅得讓身邊的人都覺得不習慣。
向薇瞧著他這副模樣實在忍不住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要是真不想回咱就不回了，多大點事兒。咱倆過日子，我這個丑媳婦不見公婆也沒啥。說實話，我還挺緊張的，你要是不回我倒能松口氣。”
她很少聽鄧為先提起家里的事，當初處對象時也只是寥寥幾句說了說家里的大概情況。
她對鄧家幾乎是一無所知。如今瞧著自家男人跟家里的關系怕是遠不止“不和睦”三個字能概括的，說句實在話，怕是早已僵得厲害。
鄧為先搖了搖頭，聲音沉得很：“遲早得走一趟，回吧。”
為了這趟回門，向薇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她纏著鄧為先細細打聽了家里每個人的喜好，然后一件件準備禮物，吃的、穿的、用的，裝了滿滿一大包。
鄧為先一點一點的都是看在眼里的。
所以，回吧，總要走這么一趟的。
向薇看著他這副樣子，轉身從箱子里拿出一雙鞋墊遞到他面前，眉眼彎彎：“喏，我學了一趟針線，連我爸媽都沒享著這份福，先便宜你了。
本來想著過年再送給你，現在就給你吧。收了禮物可得高興點。都幾十歲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天塌下來也得先顧著自己舒坦。既然非得回去，就放輕松些，別繃著了。”
鄧為先愣住了，伸手接過那雙鞋墊。那鞋墊上繡著精巧的喜鵲登枝，針腳細密，顏色搭配得雅致好看。
他活了這么大，從沒見過這么精致的物件，更別說把這么好看的東西踩在腳底下了。
“給我的？”他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這也太精致了，踩在腳下，多糟蹋啊！”雪白的底，捏在手里他都生怕手上不干凈，給弄臟了，更別說墊臭腳了。
“那可不！”向薇揚了揚下巴…“我一針一線繡了好些天呢。”
鄧為先看著鞋墊上的花紋忽然就笑了，眉眼間的陰霾散了不少。
他伸手把向薇拽進懷里，低頭看著她：“我咋從沒見你做針線？偷偷繡的？想給我個驚喜？”他不懂什么叫儀式感，可握著這雙鞋墊，看著上面細密的針腳，心里那股憋悶勁兒竟一下子消散了。
“那你說，算不算驚喜？有沒有高興點？”向薇仰著臉，望著他的眼睛。
鄧為先低頭，在她嘴角輕輕啄了一下，聲音溫柔得很：“高興了，當然高興。咱過日子，天天都高興。就是……過去那些事兒，還得再緩緩，才能徹底放下。”
家里就他一個能頂門立戶的人，父母年紀大了，這是他甩不掉的責任。
不管是為人子，還是身為軍人，他都不能做個不負責任的人。
可那些過往的疙瘩，終究不是說解開就能解開的。
“那就給自己點時間，別逼太緊。”向薇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咱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心思，就簡簡單單的，別活得太累。”
“嗯，這鞋墊，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東西。”鄧為先握著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指腹：“我媳婦咋這么巧，這么能干呢？”
向薇哼了一聲，故意板著臉：“你這人，就一陣一陣的。現在在這里花言巧語的給我灌迷魂湯，回頭指不定背著我跟別人嘀咕我沒出息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呢。”
“怎么可能！”鄧為先矢口否認，一臉認真，“我啥時候說過這話？”
向薇撇撇嘴，湊到他耳邊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戰友都咋議論我的。
他們說我是母老虎，兇得很。反正你別讓我知道這話是從你嘴里說出去的，不然你肯定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