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終于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不是靜，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沉寂得讓人心中發毛！

　　~

　　吱嘎！

　　門開了，席老道從里面走出來，揉著自己那沒二兩肉的膀子。

　　“十五爺的癮太大！”

　　席老道走到朱允熥身邊，低聲道，“沒法子，給他灌了點安神的藥。”說著，忽的一笑，“但那藥也不能多灌，灌多了容易傻...哎！”

　　朱允熥轉頭，低聲道，“辛苦了！”

　　然后他站起身，緩緩朝屋里走。

　　“皇上，您.....”

　　鄧平上前提醒，卻被朱允熥擺手制止。

　　“洪熙，十二叔跟著朕！”朱允熥邊走邊道，“李景隆也進來，還有十二嬸....”

　　吱嘎！

　　隨著幾人進去，里面的武士們出來，房門再被關上！

　　~~

　　“呃呃...嗚嗚！”

　　床上的朱植手腳都被綁著，雙眼布滿血絲，但卻空洞的徒勞的望著燈火，整個人就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

　　“爺...”郭氏未語先哭，“皇上來看你了！”

　　猛的，朱植轉頭。

　　空洞的眼神落在朱允熥身上的剎那，瞬間迸發出神采和期盼，然后整個人又開始劇烈的掙扎。

　　“十五弟！”

　　“十五爺！”

　　朱柏李景隆同時快步上前，朱柏落淚抱著朱植的肩膀，而李景隆則是大手直接按住了朱柏的腰腹，讓他動彈不得。

　　“嗚嗚嗚！”朱柏依舊猛烈的掙扎，像是有話要說。

　　“十五叔，朕來了！”

　　朱允熥心中酸澀難忍，開口道，“讓他說話！”

　　不等他話音落下，朱柏已抽出了塞在朱植口中的東西。

　　“皇上皇上皇上.....”

　　朱柏大聲吶喊，帶著哭腔，“救我！救我！”說著，嚎啕道，“皇上，我身上有蟲子爬！救我，救我呀！”

　　“皇上....求求你了，給我海狗丹吧！就給我一顆，我就要一顆，就一顆，皇上！我求你啦！”

　　咚咚！

　　他哭喊著，不斷用腦袋撞擊墻頭，朱柏拼死攔著都攔不住。

　　“皇上！”朱植更瘋狂的吶喊，“你就這么眼睜睜的看著我難受呀！要不你一刀殺了我！”

　　“皇上，我求求你啦！”

　　“啊！父皇....父皇呀，兒子難受呀！”

　　“熥哥兒....熥哥兒，十五叔難受....我給你磕頭啦，給我海狗丹吧！”

　　“我給你磕頭了，給我吧....給我吧...”

　　~

　　他的每一聲嘶吼，都吼在了朱允熥的心上。就像是把刀子，狠狠的扎進去，然后用力的攪著。

　　朱允熥昂著頭，不讓別人看見他的眼睛。就這么默默的，聽著朱植的喊聲。

　　“要不，給點吧！”朱柏也喊道，“戒，不也得慢慢來嗎？”

　　皇帝沒有說話。

　　王妃郭氏看著丈夫，眼神中滿是心疼，但也沒有說話。

　　“就給一點兒，讓他不這么難受....”

　　“十二叔！”朱高熾忽然大聲開口，目光對著朱柏，鄭重的搖頭。

　　“侄兒知道這東西的厲害，不能前功盡棄！”

　　~~

　　這時，朱允熥緩緩走到朱植面前。

　　他靜靜的看著朱植那張好似鬼一樣的臉，痛心疾首道，“朕的十五叔哪去了？”

　　屋內的人，頓時都愣住了。

　　哭喊累了，口角流涎的朱植也抬起頭。

　　“那年，朕親征高麗！十五叔你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英姿勃發，大好男兒！”

　　“那年，北元驟然發難犯我遼東衛所！十五叔你讓人護著家眷還有百姓先走，自己率領親衛死戰斷后....”

　　“何等的英雄了得，何等慷慨壯志！”

　　說著，朱允熥頓了頓，眼睛蒙著一層晶瑩，又道，“我那個爽朗大方，人人都夸好的十五叔哪去了？”

　　“我那個未語先笑，豪放不羈的十五叔哪去了？”

　　陡然，他板著朱植的肩頭，盯著他的眼睛。

　　“你看你現在的樣子！”

　　朱允熥咬牙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都不如死了好！”

　　“你都不如當日戰死在遼東....”

　　“那樣你就永遠那個，我所喜歡的，所有人都喜歡的十五叔。就永遠是那個，皇爺爺所為之驕傲的大明賽王！”

　　“而不是現在....現在這個沒出息的軟骨頭！”

　　“你為什么這么作賤自己？就因為我讓你去了高麗？就因為我處置你的兄弟？就因為你心中有郁氣？”

　　“你真讓我看不起你！”

　　~

　　“皇上....”

　　聽著朱允熥的罵聲，郭氏落淚，開口懇求。

　　可朱允熥卻置若罔聞，繼續盯著朱植那雙，蒙著淚水的眼睛。

　　“人這輩子，做錯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錯了，卻依舊不愿意回頭！”

　　“人這輩子，死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的活著，沒有尊嚴沒有人格，被所有人都瞧不起！”

　　“十五叔，你告訴我！”

　　朱允熥貼近些，看著朱植的眼睛，“你想怎么活？”

　　“嗚....”淚，在朱植的臉頰上奪眶而出。

　　“我知道你難受！”朱允熥咬牙道，“可再難受，比得上韃子的刀槍嗎？你連鬼門關的闖了過來，你還怕這點折磨嗎？”

　　“你告我，你想怎么活？”

　　“是渾渾噩噩的后半生跟那海狗丹一起，永遠見不得人見不光暗無天日的活著！還是想要像個人一樣，豪情萬丈的活著！”

　　“選擇，朕給你了！你可以選！”

　　朱允熥轉變了自己的稱呼，“你若要藥，非要藥！朕給你！但從今往后你不再是朕的十五叔！”

　　“朕會給你榮華富貴，但你絕對不能這副鬼樣子出現在人前，丟我朱家人的臉！”

　　“朕希望你選，好好的活著！有骨氣的活著！”

　　說著，朱允熥的雙手捧著朱植的頭，一字一句，“再變成那個豪情萬丈不拘一格的漢子！”

　　“再變成朕最喜歡的十五叔！”

　　“再變成那個被皇爺爺所驕傲的兒子！”

　　“再變成十二嬸的好丈夫！”

　　“變成.....你兒子的好父親！”

　　“十五叔，我們都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活著！”朱允熥放開手，后退兩步，“想想你的驕傲，想想你心中所愛的人！”

　　“想想，你若如此，以后你的兒子怎么做人？你的孫子怎么做人？”

　　說到此處，他轉身朝外走，腳步即將跨越出去的時候，忽然又道，“朕，在你選擇之前，只來看你這一次！”

　　“朕希望，下次再見你時，十五叔你....依舊是那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當然，你若是不想變回來，那朕和你，也沒必要再見了！”

　　~

　　朱高熾悄悄跟在朱允熥身后，幾次欲言又止。

　　“皇上！”眼看朱允熥就要出了朱植的王宅，他終于忍不住開口道，“狠了點兒！”

　　“是朕說的話狠了？”朱允熥停步回頭，看著朱高熾。

　　“臣知道您是關愛之心！”朱高熾低頭笑笑，“但....說的太重了！畢竟，十五叔也是身不由己....”

　　“只有窮人才會身不由己！我等天家子弟，沒有這回事！”

　　朱允熥鄭重的開口，隨后忽拍了下朱高熾的肩膀，“莫說他，就是你！當日你若是戒不掉那東西....朕也不會再見你！不但不見你，還會覺得不如死了好！”

　　“我草！”

　　朱高熾心中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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