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刑部衙門。
戚懷舟端坐案后，堆積如山的卷宗與文書被胥吏們搬來。
他埋首其間，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不時停頓，在旁邊的素箋上記下幾筆。
整整三日，他大多時間沉默不語，只偶爾抬眼，向輪番前來匯報的官員提出一兩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讓一些準備敷衍了事的人心頭凜然。
然而，總有人不甘。
這日，負責呈報近期京畿要案匯總的刑部郎中李大人，是陳侍郎一手提拔上來的心腹。
陳侍郎在刑部經(jīng)營十余載，上下皆知他是內(nèi)定的尚書人選，此番被空降的戚懷舟截斷前路，有與陳侍郎交好的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氣，李大人便是其中之一，若陳侍郎升官，他受陳侍郎提攜，還能往上走一走。
“戚大人，”李大人捧著文書，語調(diào)拖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這些都是近月的案子，條條款款，關(guān)系錯綜復雜，非一日之功可以理清的。大人初來乍到，以前從未沾手過這些事，若有不明之處，下官……”
他話未說盡，但一旁的官員已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無非是覺得戚懷舟此前是御史臺的言官，未曾在刑部這等精專之地歷練，是個不懂刑名律例的“外人”。
戚懷舟并未動怒，甚至連眉梢都未曾挑動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后靠，目光平靜地落在李大人身上。
“李大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卷宗丙字十號，三日前京兆府移送的那樁漕運私鹽案，案犯供述中提及的‘蕭家’，后續(xù)查證筆錄何在？”
李大人一愣，迅速翻動手中的卷宗，額角微微見汗：“這……此案由王主事經(jīng)辦，細節(jié)或許還未及補錄……”
“案發(fā)至今已逾半月，關(guān)鍵證物所在竟無查證記錄？”戚懷舟語氣依舊平淡，卻如冰層下流動的暗水，帶著刺骨的寒意，“卷宗丁字五號，上月結(jié)案的東市縱火案，尸格單與現(xiàn)場勘驗圖示對不上，燒死的仆役腰間鑰匙不翼而飛，筆錄卻無人追問。還有戊字七號……”
他一連點了四五處疏漏，無一不是看似細枝末節(jié)、實則可能顛覆案情的關(guān)鍵。每一句問出，李大人的臉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已是面無人色，捧著文書的手微微顫抖，卻也不敢承認自己是特意糊弄他的。
那些原本存著看戲心思的官員，也紛紛斂息屏氣，低下了頭。
這位新任尚書，哪里是不懂？分明是洞察秋毫，心思比他們還要縝密！
戚懷舟終于停下，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其他官員，最后定格在李大人慘白的臉上。
“李大人，”他緩緩起身，走到李大人面前，并未提高聲調(diào)，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刑部掌天下刑律，律法條規(guī)，一字一句都關(guān)乎人命與朝廷法度。你身為刑部郎中，呈報文書漏洞百出，關(guān)鍵之處語焉不詳，是能力不逮，還是……心思根本沒放在公務上？”
李大人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下官……下官失職！請大人恕罪！”
戚懷舟垂眸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失職？”他輕輕重復了一遍，旋即聲音一沉，“若刑部每個官員都如李大人這般，還不知會造成多少冤假錯案，李大人行事如此不嚴謹，依本官看，你并不適合刑部，明日本官再上奏皇上，讓皇上給李大人選個好去處。”
李大人臉色慘白：“尚書大人，這次是下官失職，下官保證，絕無下次，還請大人開恩啊！”
戚懷舟沒搭理他，將目光轉(zhuǎn)向噤若寒蟬的眾人，接著道：“今日所呈卷宗，凡有疏漏者，相關(guān)主事、書吏，限一日之內(nèi)重新核查補錄，明日此時，本官要看到完整無誤的文書。若有再犯，李大人便是前車之鑒。”
“是！謹遵大人之命！”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恭敬與驚懼。
戚懷舟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那份被李大人擱下的卷宗，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只有那依舊在空氣中彌漫的凜冽氣息，和李大人那驚懼又落魄的模樣，無聲地宣告著：新官上任三把火，戚懷舟的“三把火”，燒掉的是懈怠，是輕慢，更是某些人試圖倚老賣老的僥幸心思。
-
翌日。
戚懷舟也是真的說到做到，在下一次朝會上，直接將李大人的事上奏給永平帝。
永平帝打著呵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似乎也沒聽清戚懷舟說了什么，便道：“既然如此，陳侍郎就去太仆寺任職吧，刑案的事辦不好，養(yǎng)馬總能養(yǎng)好吧？”
陳侍郎：“……？”
諸位大臣：“……？”
半晌后，陳侍郎撲通跪下：“皇上明鑒，臣冤枉啊！”
戚懷舟雖然知曉是陳侍郎讓人給自己使絆子，但陳侍郎的確是有能力、做事嚴謹?shù)模Φ溃骸盎噬希牪砹耍颊f的是刑部郎中李大人，并非刑部侍郎陳大人。”
永平帝又打了個哈欠：“哦，那就讓刑部郎中陳愛卿去太仆寺任職，朕昨日聽聞太仆寺的張主事病逝了，陳愛卿正好頂替張主事的位置，任太仆寺主事一職。”
戚懷舟也是郁悶，皇上不干正事也就罷了，怎么連句話都沒聽清楚？連忙糾正道：“皇上，是李大人，不是陳大人。”
永平帝點點頭：“行，那就李大人去。”
諸位大臣：“……”
這就是他們的皇上，話都沒聽清楚，便草率的決定了一位臣子的去向，也幸虧這次決定沒出差錯。難怪謝清晏能在皇上跟前混得如魚得水，全靠皇上糊涂。
永平帝忽然問：“朕記得刑部馬侍郎被斬首后，他的位置空出來了。諸位愛卿可有舉薦的人選？”
此言一出，便有大人起了心思，有幾位大臣輪番出列，舉薦自己心目中的人選。
永平帝揉了揉眉心：“你們各自舉薦的人選都不一樣，朕一時間也難以抉擇，此事日后再議。”
諸位大臣：“……”
下朝后，眾人看戚懷舟的眼神都變了，他還是那個剛正不阿的他，但似乎又不是從前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