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晏手執筷子，正要夾菜時，動作微微一頓。
他雖未抬眼，卻清晰地感知到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半晌后，那道目光還未挪開，他才抬眼迎上戚婉寧的視線，彎起嘴角，戲謔道：“夫人，即便為夫長得秀色可餐，你也不能不吃飯啊。看臉，是不能填飽肚子的。”
戚婉寧正盯著他想心事，冷不丁聽到這么一句，耳根倏地一熱。她下意識挺直脊背，硬邦邦地回道：“夫君想多了，我只是想到夫君年紀不小，仔細瞧瞧夫君臉上可有皺紋。”
謝清晏眉梢微挑，不僅沒惱，反而輕笑出聲：“那夫人可看清楚了？為夫臉上到底有沒有皺紋？”
“有！”戚婉寧想也不想便答。
“哦？在哪兒？”謝清晏傾身向前，湊近她，讓她看得更加真切，“皺紋在哪？夫人指出來，我回去瞧瞧。”
戚婉寧聽他這么說，索性放下筷子，佯作認真地打量起他來，目光在他眉眼間逡巡。
只見眼前的男人容貌昳麗，眉眼舒朗，膚色白凈，肌膚細膩潤澤，比很多姑娘家的皮膚都要好，哪里能尋得著一絲細紋的蹤跡？
她看了片刻，心知自己這話站不住腳，卻不肯服軟，故意蹙起眉，指尖虛虛朝他一指：“怎會沒有？你看這眼尾，喏，就是這兒……笑的時候，明明就有一點，看來夫君日后要好好保養才是，別走出去讓旁人誤以為我們是父女。”
謝清晏被她這話噎住，明知她是胡謅的，可這話聽著有點刺耳是怎么回事兒？
片刻，他忽而輕笑：“無妨，這樣走出去，為夫都不必介紹自己，旁人便知為夫非富即貴。”
戚婉寧面露不解：“為何？”
謝清晏回道：“若非有權有勢，哪能一把年紀還能娶得如此美嬌娘？”
戚婉寧一時語塞，半晌才回過神，皮笑肉不笑道：“夫君這臉皮，怕是連京城最厚的城墻也要自愧不如。”她重新執起筷子，夾了一片肉片，“如此說來，我豈不是成了夫君權勢的佐證？那日后夫君若失了勢，我可要頭一個跑。”
謝清晏慢悠悠舀了一勺豆腐，語氣閑適，不緊不慢道：“夫人隨便跑，反正為夫腿腳尚可，總能追上的。屆時便逢人哭訴，我家夫人嫌我年老色衰，拋棄糟糠之夫，看誰更沒面子。”
戚婉寧氣結：“你——”
謝清晏給她也舀了一勺豆腐，道：“夫人嘗嘗這個，味道不錯。”
戚婉寧深吸一口氣，不想跟他吵，低頭默默用飯。
膳廳內安靜下來，只聞細微的碗箸輕碰聲。
夕陽漸漸下山，暮色漸沉，屋內燭火初明，暈開一片暖黃的光。
戚婉寧抬頭瞥了他一眼，只見他正垂眸用飯，姿態優雅從容，側臉線條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謝清晏似有所覺，抬起眼眸，視線便精準地捕捉到戚婉寧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他唇角笑意加深，只將一碟她今晚夾了幾次的胭脂鵝脯朝她那邊輕輕推了推：“夫人多吃點，雖然為夫長得好看，但看臉是真的填不飽肚子。”
戚婉寧：“……”
這人明明長得挺好看的，可惜長了一張會說話的嘴，張嘴就氣死人不償命。
用過晚飯，丫鬟收拾餐桌。
謝清晏還未離開，坐在一旁靜靜飲茶。
戚婉寧坐在茶幾另一側的位置上，抬眼覷了覷他，見他在細細品茶，暫時似乎還沒有離去的意思，不由得好奇他的來意，便問：“夫君今日過來，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謝清晏回道：“沒有。”
聞言，戚婉寧神色一頓，又問：“那夫君為何忽然過來？”
“用晚飯。”謝清晏坦誠回答，說著又抿了一口茶，輕輕放下茶盞，抬起眼看她，見她一臉錯愕，遂反問道，“丈夫與妻子一起用飯，不是很正常？”
戚婉寧聽罷，又是一愣。夫妻一起用飯是很正常，可他們倆是正常夫妻嗎？他們之間看起來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卻又與尋常夫妻有所不同。
謝清晏又道：“不過話又說回來，這還是有些原因的。”
戚婉寧一聽，馬上來了興致，追問：“什么原因？”
謝清晏回道：“夫人這兒的飯菜更香。”
“這是自然。”戚婉寧彎起嘴角，跟他說起做飯的廚子，“我嘴刁，這廚子是我母親精挑細選的，花了重金聘請的，以前在靖安侯府時，我平時吃的菜基本上都是他負責的。后來嫁過來，府上的廚子水平馬馬虎虎，我吃不習慣，本來讓秋嬤嬤再找一個廚子的，奈何沒找到合適的，便從娘家要了過來。”
她說著，話鋒一轉，問：“夫君有權有勢，已是一品大員，為何不好好享受？口腹之欲都得不到滿足，那有錢有權又有什么意思？”
謝清晏淡淡道：“我對吃食沒什么要求。”
戚婉寧瞪他一眼，顯然不信：“你若是沒要求，便不會來我這兒用晚飯。你真是白瞎了自己的權勢，連吃都吃不好。”
謝清晏面色一頓，旋即從善如流地回道：“吃膩了，總得換換口味。”
戚婉寧沒接話，只甩給他一個“我不信”的眼神。
她不語，謝清晏也沒再說話，神情閑適地品著茶。
窗外的暮色已完全籠罩庭院，檐下燈籠也早已亮起，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謝清晏放下茶盞，起身道：“時辰不早，夫人早些歇息。”
戚婉寧頷首：“夫君也早點歇息。”
謝清晏邁步往屋外走，頎長的身影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視線內。
這時，秋嬤嬤進屋，看到自己夫人靜坐著，便邁步走向她，朝她微微福了福身，輕聲道：“夫人，奴婢不知大人待其他人到底如何，但可以看出他待您是挺好的，這點想必您也能感受得到。”
戚婉寧聞言，抬頭看她，笑道：“秋嬤嬤有什么話，不妨直說。”
秋嬤嬤斟酌著道：“您要不試著跟他好好相處？這夫妻之間總像現在這般也不太好，您即便對他有什么要求，那也得關系更進一步，他才會聽您的。譬如，您讓他改邪歸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