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出門去早朝,離開前吩咐賈蕓安排兩輛馬車,接送彩霞與玉釧回家探親。
賈府奴仆的家人,大多數住的不遠,都在寧榮長街附近的街區住,下人奴仆有假可以回家探望,大多是走路回家。
能讓府里派馬車接送的丫鬟,是惹人注目的,榮國府后院藏不住事,三爺院里派馬車接送大丫鬟的事,沒多久便傳開了。
……………
怡紅院,寶玉起床的比較晚。
襲人還沒回家,是想等伺候寶玉起床用早點了,再回去探親。
在外面匆忙趕回來的碧痕,拿起一壺茶,倒了一杯就喝。
屋里麝月、襲人、芳官等幾個丫頭在圍著烤火,做針線活,怡紅院的針線活是府里最多的。
襲人笑道:“瞧你喝茶急得,什么事,急成這樣?”
碧痕飲了茶,氣道:“我想起昨晚上,寶玉說,想吃點清爽的早點,這些日子,府里準備過年,后廚葷肉做得太多,寶玉說吃膩了。”
麝月好奇道:“去后廚吩咐一聲,難不成,還有人為難你了?”
“哼,沒人為難我,是晴雯和玉釧這兩個丫頭,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氣我。”
芳官等人都望過來,問:“晴雯這丫頭,又說什么了?”
“當時,柳嫂子正和我說話,柳嫂子問我何時回家。晴雯與玉釧也來后廚提她們的早點,說什么環三爺上朝了,臨走之前,還給她們安排了馬車,接送玉釧、彩霞回去探親。”
麝月、芳官幾人不由的望向襲人,以前,府里丫鬟回家有馬車接送,只她才有的體面。
襲人不露聲色,貌似不關心的道:“碧痕,人家也未必是說給你聽,或許只是閑聊天,你多心了。”
碧痕愣了一下,沒想到襲人是這個反應,道:“你倒是大方,我是看不上其他人,見環三爺得勢了,都上桿子去巴結。”
麝月不解的道:“碧痕,這話又怎么說的?”
“柳嫂子見彩霞她們回家探親,馬上獻殷勤,送了兩份點心,說讓她們路上墊墊肚子。”
襲人道:“當著你面,只送給她們倆?”
碧痕道:“哼,我在旁邊,柳嫂子自然不會舍不得多送一份,她也給了我一份,只是我心里不舒服,剛才晴雯她們沒來,沒見她說要送點心的事。”
芳官望向碧痕手里提的點心,撇撇嘴,心中不屑:如果是自已,肯定不會收這份點心。
…………
王夫人院里,也得到了這消息。
“環哥兒這是為何?要收這兩個丫頭做屋里人?”
張嬤嬤、金釧在堂下立著,金釧道:“太太,應該不是的,我妹妹至今都沒給環哥兒守過夜,都是其他三個大丫頭輪流值夜的。”
張嬤嬤道:“太太,我聽說,環哥兒是給了銀子府里派馬車,沒壞府里的規矩。”
王夫人臉色稍緩,道:“給了銀子,倒算他懂事,張嬤嬤,你看彩霞這丫頭是不是………”話說一半,便止住了。
張嬤嬤已經明白,壓低聲音,回道:“太太,彩霞應該還沒有。”
“……………”
沒有什么?
金釧不懂,張嬤嬤說話,怎么沒頭沒腦的?
張嬤嬤繼續道:“太太,不止彩霞、彩云、玉釧,還有哪個一股子狐媚勁的晴雯,都還是姑娘。”
“眼眉都沒展,沒開過臉,帶著一股爽利氣,走路步子輕盈,腰胯也是女孩家的窄,走路不似初婦人的搖擺帶風,也沒那股慵軟勁。”
終于明白王夫人與張嬤嬤在說什么,金釧瞬間雙頰飄起紅云。
……………
賈環院里安排馬車接送兩個大丫鬟的事,沒掀起多大的波瀾,另一件“喜事”就傳進府里了。
寧榮長街后街的一處小院里,一聲嬰兒啼哭刺破了歲末沉滯的空氣。
穩婆掀開簾子出來時,臉上堆著笑,聲音卻莫名發虛:“恭喜薔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賈薔立在屋外面,身上石青褂子被雪浸濕了肩頭。
在他怔了片刻,賈薔的舅舅從袖中摸出碎銀遞過去。
那穩婆接過時,指尖冰涼,連聲道謝。
屋里彌漫著血腥氣和炭火悶熱。
齡官——如今該稱賈薔家的——躺在炕上,面色蒼白如紙,汗濕的頭發粘在額角。她原是榮國府梨香院的戲子,唱旦角的,一雙眼睛最是靈動,此刻卻只呆呆望著房梁上,不知在想什么。
“是個女孩。”賈薔走了進去,聲音有些干澀。
齡官眼珠動了動,沒說話。
窗外天色陰沉,雪粒子敲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是誰在細細地磨刀。
……………
消息傳到榮國府時,賈母正歪在暖閣榻上,聽鴛鴦念年節準備的事情。
王熙鳳、李紈、探春都坐在一旁,平兒站著,手里捧著賬冊。
著窗外——幾個婆子正踮腳往檐下掛新燈籠。
剛才有人稟報,環三爺花銀子雇馬車給自已的大丫鬟回家。
賈母說了一句,微笑道:“環哥兒真是的,那需如此見外,用自家的馬車,還給銀子。”
王熙鳳也笑著道:“都是老祖宗教的好,環哥兒是個懂規矩的。”
此時,李嬤嬤從外面進來,聲音壓低,給賈母報了喜訊。
屋里靜了一好一會。
賈母笑容收斂,目光落在外面的梅花,道:“生了個女孩??”
“就剛才生的。”
“倒是會挑時辰。”賈母淡淡道,復又閉上眼,“鳳丫頭。”
王熙鳳忙上前半步:“老祖宗吩咐。”
“按例備份禮,再加兩匹松江細布,一匣子補品。明兒除夕,府里事多,今日就送過去吧。”賈母頓了頓,指尖在暖袖里輕輕捻著佛珠,“到底是東府外面的血脈,雖然不體面。”
外面的血脈?
聽到這話,王熙鳳、李紈、探春心中有數。
“是。”王熙鳳應得爽利,心里卻轉了幾轉。
僅僅送細布和補品,這待遇太普通了,府里大丫頭嫁人生小孩,也能有。
如若是賈府近親,比如長命鎖、金項圈、銀子,老太太一句都沒提。
王熙鳳低聲與平兒說了兩句,平兒就從暖閣出來。
雪下得緊了,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竹聲。
外面的嬤嬤負責送禮,低聲問:“平兒姑娘,這禮……按什么份例備?”
平兒淡淡的道。“去府里庫房,挑一匹藕合色的妝花緞,——齡官原先唱戲時最愛這個顏色,加一份補品,一起送過去。”
這是王熙鳳的意思,也得到了賈母的默認。
在提醒所有人,那孩子生母是什么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