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權回到宮里,正是皇上用晚膳的時候。
一邊伺候皇上用餐,一邊如實稟報了今日城外給老百姓放糧、發食鹽的事。
皇上聽完了,對蜀王妃、燕王側妃的行為不置可否,只笑著夸了韓王一句:“小六子小的時候,體弱多病,朕對他的管教,難免松了一些,沒想到如今也懂事了,辦差有板有眼,沒給皇族丟人。”
戴權心中暗道,如不是韓王府幾位屬官規勸,小胖子說不定要請貞兒姑娘吃山珍海味了。
皇上忽然問道:“你去問問,是哪位御醫,給燕王妃看的診?”
戴權出去,讓小太監跑去太醫院問。
不一會兒,小太監回來稟報,燕王府沒招御醫給燕王妃看病。
當初皇后請示皇上,說自已宮中事多,想讓燕王妃代替去給平民百姓放糧發鹽。
燕王回話說燕王妃身體抱恙,建議側妃牛氏替皇后走一趟。
如今,燕王府竟沒傳御醫給燕王妃看診。
兩個可能,一,燕王妃病情不重,府里大夫就能治。
二,燕王妃根本沒病。
皇上悶哼一聲,沒說什么,又吃了幾口菜,最終,還是忍不住,重重的將筷子摔在桌面上。
皇上本來就不是寬容的性子,自已與皇后仁父慈母之心,被兒子辜負,有寵妾滅妻之意。
再說,燕王妃也育有一子,今年八歲了,是皇上嫡子長孫,身份貴重。
皇上黑著臉,起身在大殿內走了幾個來回,心中無名火無處發泄,使人傳來了雁七。
“雁七,牛家最近都在忙什么?可有什么事情發生?”
……………
今日,是大年初三,牛家家主牛繼宗的小兒子,在街上點炮,誤炸了一街坊鄰居一個小孩的手,傷的不算重,手掌紅腫了。
牛繼宗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
其中嫡子兩位,庶子三人,點炮傷人的是最小的嫡子,今年十二歲。
第二日,大年初四清早,宮里派人傳皇上口諭,斥責鎮國公牛繼宗和牛夫人黃氏,二人教子無方。
“牛氏嫡子五郎,初三縱放花炮,不循規制,致傷平民幼童,鬧得街巷紛擾、民怨漸生。
此非小事,一可見爾家教不嚴,嫡子驕縱無度,失了勛貴之家應有的端肅持重。
二可見爾夫婦立身不謹,上負皇恩所托,下失黎民所望,實難稱“忠謹”二字!
朕念爾牛家世受國恩,暫不深究罪責。
然罰不可免,著牛繼宗夫婦在家閉門思過一月。
今后,爾等需嚴束家規,若再有縱容子女,朕將從嚴治罪!”
牛繼宗一臉懵,這是誰,在皇上面前告了自已的黑狀?
小孩子點炮誤炸了人,不是小事嗎?
聽管家說,也跟對方道歉了。
口諭最后一句,也奇怪,明明是小五點炮傷人,怎么還說再有縱容子女,從嚴治罪?
在里面,哪有女兒的事,石家的三個女兒,可都已經出嫁了。
皇上也太霸道了吧。
兒子過年點個炮,父母要閉門思過一個月,上哪講理去?
……………
大年初四,賈環換上飛魚服,準備去乾清宮赴宴。
飛魚服是賜服的一種,屬于特殊榮寵禮服,并非常服。
獲賜飛魚服的勛貴,一般在蒙召入對、參與皇家重大典禮(如宮宴或者祭祀)時穿。
形制為袍服,自帶補子與紋飾,無需外罩其他服飾。
沒想到,鴛鴦和琥珀扶著賈母,來了院里。
賈環道:“老太太,怎么起這么早,可是有事吩咐孫兒?”
賈母擺擺手,道:“沒有,朝廷的事,老婆子也不知道,就不給你添亂了,今早醒的早,就過來看看。”
賈母伸手摸了摸賈環的伯爵服,夸贊道:“我的乖孫兒,穿這飛魚服,可真氣派。”
飛魚服原是玄色貢緞所制,上繡銀線飛魚,魚龍頭顱,覆身麟甲,雙翅展如垂云,四足矯健踏浪,尾拖錦繡魚鰭。
胸背各一方補子,紋彩熠熠,映著廊下的晨光,竟有幾分金輝流轉。
賈環年紀輕輕,因堅持每日習武,已身姿頎長,肩背挺直如青松立崖。
寬袍廣袖襯得他腰肢勁瘦,玉帶束身更顯身姿挺拔,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添了幾分經世的沉穩。
面容白皙、眉目清朗,透著難掩的俊秀。
飛魚服本是帝王近臣與勛貴重臣的榮寵之服,穿在他身上,不顯得張揚,反倒襯得氣度雍容,一股由內而外的尊貴之氣,隨著他的身影漫開。
賈母雙目陡然發亮,枯撫上他的手臂,觸摸精致的飛魚服,滿是欣慰,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好,好啊!我的好孫兒,御賜的飛魚服,穿在你身上,竟是再合適不過的。”
“咱們榮國府的子孫,原就該有這般尊貴氣度!”
乾清宮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恰到好處,并非熏人欲醉的燥熱,是一種沉甸甸的、驅散骨髓寒意的溫煦。
燭火通明,仙鶴銜芝的銅燭臺上,是最耐燃的牛油大蠟,光色穩定而明亮,將滿室映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里飄著極淡的檀香,是御書房常用的,清心醒腦,與幾案上樸拙卻厚重的官窯青瓷碗盞、尋常的時新瓜果相得益彰。
這便是今上的風格,重實用,厭浮華。
今日乾清宮的宮宴,是酬勞大雍肱骨,君臣共慶新歲。
歲末年初,陛下要與這二十余位真正執掌帝國命脈的臣工商議來年大計。
賈環坐在勛貴一席最后面的位置,身前紫檀小幾上,溫著美酒、茶壺、還有兩個涼菜。
皇上還沒來,熱菜還沒上。
二十七位臣子,只有少數幾人,敢先開動,忠順王爺已經迫不及待的自斟一杯御酒,吸溜了一口,還夾了一口涼菜。
內閣首輔唐慎微與次輔章衡博,也拿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喝了一杯。
其他臣子,則規規矩矩的坐著。
賈環坐姿很正,望向對面,文官中有自已的恩師李青秋、未來岳父林如海。
皇帝尚未至,殿內已有低語之聲。
作為去年狀元郎,新進乾清宮宮宴的新寵賈環,自然備受矚目。
兵部尚書汪文靜笑了一聲,道:“賈侍讀,今年可是平步青云,年紀輕輕,就力壓朝廷中的諸位朝臣,來參加這乾清宮的宮宴,這讓滿朝文武大臣,上哪講理去?”
挑撥離間的意味很明顯,這話要是傳出去,朝廷的其他未能參加乾清宮宮宴的一品大臣、二品大臣,勛貴公爵、侯爵,哪一位能心服?
李青秋淡淡的道:“賈侍讀是皇上欽點,列席乾清宮宮宴的,汪大人此言,是在質疑皇上的決定?”
有人質疑自已師弟,小胖子韓王哪里能忍,冷冷的道:“汪大人,你是不服我父皇?等一會和父皇說,讓父皇以后擬訂乾清宮宮宴名單,先問過汪大人?”
汪文靜嚇得立刻起身,躬身道:“韓王殿下,在下不是這個意思,皇上訂的名單,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是好的,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汪文靜很是尷尬。
忠順王爺開口了,道:“汪大人,怎么還沒喝酒,你就醉了?”
忠順王爺拿著酒杯,邊喝邊說道:“咱們這些老臣子,可別仗著資歷老,去欺負年輕人,賈侍讀去年為我大雍,可立下了不少功勞,承德剿滅三千蒙古騎兵,和韓王南下江南,處置了貪官與鹽商,在朝廷還多次獻計獻策,番邦屬國進貢貿易招標,也是他一手促成的,連太上皇都賞了他飛魚服。皇上欽點他參加宮宴,也是他應得的。”
汪文靜徹底傻眼了,忠順王爺是什么人?是皇上最信任的皇族親王,怎么他也向著賈家庶子,替他說話?
正在品茶的次輔章衡博,也點點頭,道:“忠順王爺說得對,咱們這些老臣子,可不能太小心眼,容不下朝廷年輕的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