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實驗室的門，里面七八個人圍在一臺示波器前面，就連她進來都無人發覺。
俞回舟的聲音從人堆里傳出來，嗓音帶著些許疲憊：“再調一下頻偏，這個信號不對勁。”
看了眼正在忙碌的幾人，林之遙沒有出聲，默默走到角落里的茶水臺邊，抬手掂了掂暖水瓶。
發現是空的后，她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拎著暖水壺去水房里打水。
不多時，她提著灌滿了熱水的暖水瓶回來，打開茶葉罐，往幾人的杯子里都抓了一把茶葉，然后再用沸水沖泡。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也養成了這個習慣。
只要是打算熬夜苦戰，就會給自已泡一杯濃到發黑的茶，盡量讓自已精神一些，別犯困。
泡好茶后，她并沒有第一時間打擾他們，而是慢慢踱步到長桌前。
看到桌上龍飛鳳舞的潦草手稿，以及一些尚未計算完的載波頻率以及調制系數，她拿起一邊的鉛筆，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大段大段的公式里，夾雜著從示波器上抄下來的波形坐標，還有用鋼筆標注的信道衰耗以及失真度。
目光不急不緩從草稿紙上掃過，在看到幾組反復驗算的數據后，她僅用了片刻，便看出了問題所在。
林之遙沒有聲張，握著鉛筆在草稿紙空白處重新推演，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干凈利落的公式和數值躍然紙上。
直到漸濃的茶香彌漫開來，眾人吸了吸鼻子，這才注意到角落里坐著的人。
“之遙？”俞回舟明顯很意外，按了按酸脹的眉心，確認不是錯覺后，無奈問道，“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來不久。”林之遙朝眾人笑了笑，“我說是散步走到這里的，你們信嗎？”
“信啊！當然信！”周溪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意，“你來得正好，多一個人能加快不少進度呢！”
他本來都要下班回去了，被俞部長抓壯丁，直接給扣這兒呢，現在能多一個人幫忙，自然是好事。
周溪一邊說，一邊走到林之遙旁邊，見她已經寫了一版修正參數，納罕道：“你真的是剛來不久嗎小林同志？”
草稿紙上寫滿了推導步驟，也不知道這人腦子是怎么長的，好像任何數據到了她手里，瞬間就變得清晰明了起來。
“嗯，椅子還沒有坐熱呢。”林之遙調侃地回了一句，而后才說，“換上這個試試，波形應該就能穩住了。”
周溪立馬把草稿紙遞給俞回舟看，得到他的肯定后，這才開始調試數據。
對于她的計算能力，俞回舟并不意外，他捧著濃茶走到她面前，坐在她對面：“我聽說你寫了一篇論文，直接上華大的學報了？”
“是啊，”林之遙一邊推導公式，一邊回應道，“你消息這么靈通，不簡單哦，回舟哥哥。”
見她揶揄自已，俞回舟也搖頭而笑：“是老師跟我說的，還說你往國外的物理期刊上也投了這篇論文，他的熟人告訴他，目前審稿意見很不錯。”
“果然你們這種天才一出手就不是小打小鬧，我之前發表的那篇還特意帶了你的名字，現在看來是讓你見笑了。”
提起那篇論文，林之遙倒是想到了最開始在華大實驗室里，那些師兄師姐們明里暗里的詢問。
她沒忍住笑道：“其實你那篇論文幫了我很大的忙，剛進實驗室就讓我揚名了。”
“現在這篇呢？”俞回舟喝了一口茶，濃到發苦的茶水讓他瞬間清醒了起來，他意有所指道，“之遙，你這次可不低調啊。”
這可不符合她的一貫風格。
“張教授和我說過，做學術和研究都不能太謙虛。”林之遙狡黠一笑道，“我只是按照他老人家的教誨來做的。”
俞回舟摘下眼鏡，按了按鼻梁：“是嗎？我怎么還覺得你別有所圖呢？”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沒過多久，周溪就拿著那張草稿紙再次過來了。
“波形穩住了，現在的數據都在標準范圍之內，厲害啊小林同志！”說完，他還朝林之遙豎起了大拇指。
有她在，確實能減輕不少工作負擔。
特別是這人的推導演算能力還強到可怕。
林之遙彎眸笑了笑：“一般一般，正常發揮而已。”
聽她開起了玩笑，在場眾人也紛紛笑出了聲，氣氛活躍了不少。
忙了這么久，也該歇一歇了，他們端起茶喝了一口，一個個的表情很是精彩。
“小林，這茶是你泡的？”有人苦著一張臉發問，“這也太難以下咽了吧！”
“得，看來是知道了我們今晚要通宵熬夜，給我們這群騾子提提神呢。”
“小林啊，你再待會兒就回去吧，我們這已經有初步的解決方案了，你一個小孩子還在長身體，別跟著熬夜，到時候長不高了咋整！”
俞回舟也看了眼腕表：“等下我送你到軍屬院門口再回來，他們說得對，并不是什么緊要的事，沒必要跟著我們這一群人在這里熬著。”
林之遙點頭說好，趁機又把剩下來的數據都再推導了一遍，然后驗算確認。
有她幫忙確實事半功倍，多一個人工作效率會高不少，多一個厲害的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吳主任本來是想過來看看他們進度怎么樣了，看到林之遙也在，明顯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么也來了？”
在他眼里，這可是一個大忙人啊。
之前被部隊那邊借調走，他還以為這姑娘以后多半是要留在部隊里跟著那群人一起做科研了，沒想到竟然被放了回來。
也不知道那邊打的是什么主意，可能是看她年紀小，覺得應該多讀兩年書。
“吳主任。”林之遙起身打招呼，笑意吟吟道，“正好路過，就過來看看，不然您給我開的工資也拿得于心不安。”
聞言，吳主任也笑了，擺擺手，示意她坐下說話。
“你給我們提的那些建議項目很有用，你這個顧問當的也很稱職，你不嫌工資低了就行。”
說話之間，周溪十分有眼色地給他端來一杯茶水，現在喝水溫正好合適。
吳主任贊賞地看了眼他，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正要繼續和林之遙說話，一股濃濃的苦澀之味瞬間就從口腔里蔓延開來。
想吐都來不及了，吳主任好半天才緩過勁兒，黑著臉，將茶杯放在面前的桌上。
“你們技術部搞研究也不是這么搞的吧！光動手不動腦子。這茶誰泡的？怎么能這么難喝！”
周溪下意識看向一邊的林之遙，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林之遙也滿臉無辜，純良無害道：“是我泡的，不好意思啊吳主任，茶葉放多了。”
“啊？啊，是你啊。”吳主任瞬間變了臉色，硬擠出笑容道，“現在回味一下還挺好喝的，苦到極致，開始回甘了，別有一番風味。”
“不過下次還是少放點茶葉，到時候后勤部那邊又要罵人了。”
林之遙點頭應好，周溪替她解釋道：“主任，小林是看我們要熬夜，特意泡了給我們提提神的。”
吳主任聽完，神色更加軟了幾分：“我就說嘛，小林是個好同志，今晚就辛苦大家了。”
……
夜色已深。
晚風帶著夏夜獨有的清爽，輕輕柔柔地拂過臉頰。
通訊局旁邊的路燈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林之遙抬頭看了眼滿天繁星，心里一片平靜。
她踩著月色，正一步一步，清晰而又堅定地，往更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