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招待所內(nèi)部裝修簡潔但維護得不錯。
陳濤親自將李默送到三樓一個朝北的普通套間，房間寬敞干凈，有會客室和臥室，但裝飾樸素，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氣息。
李默感覺這個待遇，有點像是自已被紀委詢問的待遇。
怎么感覺不是來上班的，是來上刑場的。
“李默同志，您先休息。這是云廬市的一些基本情況資料。”
陳濤從年輕工作人員手中接過公文袋，遞給李默，“您可以先看看。用餐在二樓餐廳，憑房卡即可。我的電話您有，有任何事隨時聯(lián)系。”
交代完畢，他便禮貌地告辭，并未停留寒暄，甚至沒有提議共進晚餐。
房門輕輕關上，房間里只剩下李默一人。
窗外的光線被厚重的云層過濾得有些昏暗，房間內(nèi)一片寂靜。
李默露出一絲苦笑，感覺被孤立了。
好在，此刻他還是自由的。
李默放下行李，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里，幾輛公務車安靜地停放著，偶爾有工作人員走過，步履匆匆。
這種“妥帖而冷淡”的安置，像一套無形的禮儀，既完成了接待任務，又清晰地劃出了距離。
他成了這座龐大省級機關體系中，一個暫時被擱置在特定“等待區(qū)”的物件。
接下來的兩天，李默的生活規(guī)律而單調(diào)。
早晨在餐廳用早餐，遇到的多是其他地市來省城辦事或開會的干部，彼此點頭致意，無人認識他。
上午和下午，他仔細研讀陳濤留下的云廬資料——主要是公開的政府工作報告、統(tǒng)計年鑒和簡介，內(nèi)容泛泛，缺乏深入的內(nèi)部情況分析。
除此之外，便是無盡的等待。
他嘗試給陳濤打過兩次電話。
第一次，陳濤接得很快，語氣依然客氣：“李書記，您好。領導們的日程確實非常緊張，正在積極協(xié)調(diào)，請您再耐心等待一下，有消息我立刻向您匯報。”
第二次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小劉，解釋說陳處長在開會，并再次轉(zhuǎn)達了“正在協(xié)調(diào)，請稍安勿躁”的意思。
李默淡淡一笑：“那你跟陳處長說一下，我準備到處逛逛。第一次到外地來，準備去旅游幾天。搞不好，還要坐動車去四九城看看。”
這話說完，李默就掛了電話。
做人嘛，總不能一點脾氣都沒有。
李默知道他們的心態(tài)，一方面因為自已未來老丈人的原因?qū)ψ砸逊浅＜蓱劊硪环矫婢褪怯X得自已未來老丈人要栽了，現(xiàn)在不愿意跟自已聯(lián)系太緊。
這樣矛盾的心態(tài)，讓他們做事給人看不懂的感覺。
果然當天晚上，陳濤就過來看望他，而且給予了自已應有的尊重。
甚至就連房間，都臨時換了一間。
只是除此之外，并沒有其他變化。
抵達魯東的第三個晚上，招待所的房間里格外安靜。
窗外的城市燈火在初冬的薄霧中暈開，顯得有些朦朧不清。
李默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重感的聲音，正是李文龍。
沒有稱呼，沒有寒暄，單刀直入。
“李叔叔，是我。” 李默同樣簡潔，用了這個在私下場合才會用的稱呼，語氣平穩(wěn)，卻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到了？都安頓好了？”
李文龍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每個字依然沉穩(wěn)有力，如同他本人。
而他這個問話，聽起來跟廢話一樣。
李默意識到，李文龍用的這個電話，或許有被人監(jiān)控的可能。
按說自已來魯東，他于情于理也要打個電話問問。
可是以李文龍的性格，如果電話被人監(jiān)聽，那么肯定是很難受的。
所以一些話，硬邦邦的。
“到了三天了，住在省委招待所，一切都好。”
李默回答，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我這邊，還需要些時間。”
李文龍說得極其含蓄，但李默瞬間心領神會。
四九城的學習尚未結(jié)束，前景未明，這直接影響了魯東方面對“李文龍準女婿”的態(tài)度。
“一些噪音，難免。堅持做好自已的事情，其他的不用管了。”
他輕描淡寫地將可能針對他本人的各種傳聞、質(zhì)疑乃至攻擊，歸結(jié)為“噪音”，但李默明白，這“噪音”的聲量，恐怕不小。
李默也答應了下來，那邊也沒有說什么其他話，就掛了電話。
不過李默明白，李文龍能打這個電話，也表明了一個態(tài)度。
那就是這里的情況他還是能夠了解，這也說明他的處境，與其他人所想的是有出入的。
而且明知可能被監(jiān)聽，這也證明李文龍的強勢。
又過了兩天，當李默幾乎能將云廬市近五年財政收支主要矛盾、各區(qū)縣一把手更迭脈絡，以及常委班子公開履歷中的潛在關聯(lián)背出來時，組織部那位陳處長終于打來了電話。
陳濤語氣正式了許多：“李默同志，郝仁軍部長明天上午九點，在省委組織部與您進行任職談話。下午，郝部長將親自送您赴云廬市報到。”
緩沖期結(jié)束。
次日上午，談話在郝仁軍部長寬大而肅穆的辦公室進行。
郝部長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體制內(nèi)高級官員常見的、溫和而難以捉摸的笑容。
談話內(nèi)容標準得像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李默認真聆聽，適時點頭，做出謙虛謹慎的表態(tài)。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郝部長的每一句話都在框架內(nèi)，沒有任何超出范圍的暗示、鼓勵或警告。
這是一種徹底的“公事公辦”，將這次重要的任職談話，完美地控制在“履行手續(xù)”的范疇內(nèi)，不流露任何個人傾向或額外信息。
不過對方卻做得比陳濤好多了。
要不說，人家能干領導呢。
各方面的寸勁和巧勁的把握，讓人望塵莫及。
李默只能看著對方頭上欲拒還迎的“光明頂”，勉強保持著禮貌。
主打一個你說前門樓子，我說胯胯軸子，兩人看似不對線，實際上是真正處在同一頻道。
只是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