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盧令儀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公式化的平靜，只是眼底沒有絲毫溫度。
“看來，李默同志對這個問題的認識，和我們有些同志存在較大分歧。既然一時難以統(tǒng)一，強行表決不利于團結(jié)。今天這個議題，暫時擱置。散會。”
他率先站起身，沒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話語，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其他常委沉默地收拾東西，陸續(xù)離場，氣氛壓抑。
洪建國經(jīng)過李默身邊時，腳步略緩，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似是自語又似是點評：“年輕，有銳氣，好啊。不過，剛過易折。”
說完，便快步跟上盧令儀的腳步。
最后，會議室里只剩下李默和尚未離開的紀委書記肖成家。
肖成家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面前的文件，動作顯得格外仔細。
等到人都走光了，肖成家才抬起頭，看向仍然坐在原位、面色沉靜的李默，眼神復雜。
他起身，走到李默旁邊的座位坐下，壓低了聲音：“李市長，今天……有些話，是不是說得太直了？盧書記不僅是市委書記，還是省委委員，考慮問題有他的角度和難處。你這樣當面頂住，又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后續(xù)的工作，恐怕會更難開展。”
李默揉了揉眉心，疲憊感隱隱浮現(xiàn)，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清明的決然。
“肖書記，不是我愿意把話挑明，而是有些口子不能開。基金的事，只是冰山一角。您在市里時間比我長，有些局面，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一些歷史形成的項目聯(lián)系、地域淵源、校友紐帶，在某些領域和環(huán)節(jié)，是不是已經(jīng)無形中織成了一張網(wǎng)？這張網(wǎng)，或許在過去特定時期有過積極作用，但現(xiàn)在，它可能正在成為阻礙新動能成長、扭曲資源配置規(guī)則的隱性壁壘。
基金如果也落入這種格局，那就不是創(chuàng)新基金，而是又一輪分蛋糕的游戲。不打破這種固有的利益格局和運作慣性，什么產(chǎn)業(yè)升級、生態(tài)優(yōu)化，都可能是空話，或者變成新的利益輸送通道。”
肖成家沉默著，作為紀委書記，他自然嗅到過一些不尋常的氣息，也接到過一些含糊的反映，但牽涉面廣，盤根錯節(jié)，查證不易，動輒得咎。
“李市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破局，談何容易？需要時機，需要證據(jù)，更需要上下的共識和支持。單槍匹馬，容易成為靶子。”
李默從公文包內(nèi)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普通牛皮紙檔案袋，厚度很薄。
他沒有直接遞給肖成家，而是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
“肖書記，我這里收到一些反映材料，涉及個別部門在以往部分項目審批、資金撥付過程中，程序上存在一些瑕疵，可能伴隨一定的風險。材料不多，線索也比較分散，真實性有待核查。”
李默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已無關的工作，“作為市長，我對市政府系統(tǒng)的規(guī)范運行負有責任。作為同志，我覺得有必要將這些信息，轉(zhuǎn)交給有權限、有能力進行專業(yè)核查的部門。
紀委獨立履行監(jiān)督職責，我相信你們會依法依規(guī)、客觀公正地處理任何問題線索，無論涉及誰，都經(jīng)得起檢驗。”
肖成家的目光落在那個檔案袋上，沒有立刻去碰。
他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李市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一旦啟動核查程序，哪怕只是最初步的了解，也可能掀起波瀾。有些平衡，一旦打破，局面可能失控。你的壓力會空前巨大，甚至……”
“我知道。”
李默打斷了他，“但有些手術，雖然痛苦，卻是為了根除病灶，防止擴散和惡化。妥協(xié)和拖延，或許能換來一時的風平浪靜，但代價可能是機體的長期衰敗。省城的發(fā)展，等不起一輪又一輪的循環(huán)。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該破除的總要破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想要的省城，應該是一個規(guī)則清晰、機會均等、創(chuàng)新活力能夠自由迸發(fā)的地方，而不是一個被無形壁壘層層束縛、只能在既定格局里打轉(zhuǎn)的城市。”
李默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為此，我愿意承擔一切必要的代價和風險。”
肖成家凝視李默的背影良久，終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個輕飄飄卻又仿佛重若千鈞的檔案袋，穩(wěn)妥地放入自已的公文包中。
“材料我會按規(guī)定處理。紀委的工作，有自身的程序和紀律要求。”
肖成家也站起身，走到門口，停頓片刻，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李市長，前面的路，山高水長，務必……謹慎。”
門被輕輕帶上。
接下來幾天，盧令儀與李默之間仿佛形成了一道冰河。
這幾天的活動安排，盧令儀出現(xiàn)的地方，李默都沒有受到邀請。
對此李默沒有任何反應，他知道這是一場硬仗。
至于說被孤立，李默還真就已經(jīng)習慣了。
幾天之后，省城西郊，一座名為“觀瀾”的私人茶苑隱匿在竹林深處，門前不設招牌，僅有青石小徑蜿蜒而入。
這是周瑾名下一處極少啟用的隱秘場所。
李默與肖成家隔著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茶臺對坐，窗外雨打竹葉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肖成家放下白瓷杯，目光落在李默推過來的那份薄薄的文件上——沒有標題，沒有文頭，僅用牛皮紙夾封著，厚度不足十頁。
可以看得出來，這幾天肖成家也不是很好過。
李默給他的材料，讓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主要李默要針對的對象，讓肖成家覺得非常為難。
李默看起來是針對一些程序還有一些部門，可是具體涉及的，絕不是表面那么簡單。
今天他受邀過來，自然是明白，李默又要拿出一些東西。
李默淡淡說道：“常委會上的爭議，本質(zhì)不在基金本身，而在基金背后那張看不見的網(wǎng)。網(wǎng)不破，任何新政策都會變成網(wǎng)上又一根絲，最終被編織進去，失去本來面目。”
肖成家沒有立即去碰文件，手指在茶臺邊緣輕輕摩挲。“李市長，這個比喻，太抽象了。紀委辦案，講的是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具體的證據(jù)鏈。”
李默微微頷首，將文件又向前推了半寸。“所以，我整理了三個具體的人，和與他們相關的、群眾反映集中且與當前全市重點改革方向直接沖突的具體問題。”
他翻開文件第一頁，上面沒有照片，只有三個簡練的代號和關鍵詞：“錢袋子、工程錘、土地爺……”
每個代號后面，都有相關的關鍵詞。
將幾個關鍵詞一組合，就是財政局一把手錢浩、住建委一把手趙建國、高新區(qū)一把手孫為民。
肖成家逐行看完，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關鍵詞背后意味著什么，他比誰都清楚。每一個詞，都可能牽扯出一連串的人和事，震動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