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東來進屋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抖落大衣上的雪花。
身上的酒味一點點地在房間里蔓延。
靜安拿著一個小笤帚,掃著侯東來褲子上的雪:“晚上,雪好像大了。”
侯東來:“可不是嘛,大十字街走不過來,大雪封路了,明天早起吧,各個單位肯定掃雪。”
侯東來看看兩個孩子的房間,都已經關燈睡了,他走進臥室,拿著手機打電話,是打給下屬,讓他們明天早去一會兒,還要提前購買掃帚和鐵鍬清雪。
放下電話,侯東來問靜安:“父母商店是不是賣掃帚和鐵鍬?”
靜安說:“賣。”
侯東來說:“你明天天亮就給爸打電話,讓他早點出攤,肯定有不少單位,一早就買掃帚和鐵鍬。”
掃帚和鐵鍬,只有農貿市場才賣。
靜安記下來。
侯東來又打了兩個電話,有工作的,有掃雪的。
靜安坐在床頭,看著站在地上打電話的丈夫。
她忽然發現侯東來工作的時候,非常專注。
也是非常迷人的。
一個人,在工作的時候,怎么能這么好看呢?是什么吸引了她呢?他的專注,認真,投入。
靜安忍不住有點害臊,丈夫在工作,她想的卻是那件事,有點不好意思。
侯東來身材筆直,走到哪里,他腰板都是筆直的,像一根鉛筆一樣直。
侯東來的身材不胖不瘦,臉上看不出多余的肉,身上后背有肉。
他轉身的時候,后背上的肌肉在襯衫下若隱若現。
外面,雪花輕盈地飄落,房間里,暖氣嘶嘶地響著,夜里又送氣了。
每次,外面飄雪,房間里暖氣熱的時候,那種幸福感,油然而生。
靜安最喜歡這種感覺。
侯東來終于打完電話,他撩開被子上床,低聲地說:“等急了吧。”
靜安不好意思地笑,伸手摟住他的腰。
夜晚,在雪花里輕輕地蕩漾。
這一晚的雪,下得很大,一直在窗外飄落,飄落——
樓頂,平地,侯東來的車頂上,對面樓房窗臺上,都是雪。
仿佛世界變成了銀白色的世界,觸手之處,都是銀白色的,就像安徒生的童話世界一樣。
完事之后,侯東來忽然問了一句話:“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靜安在侯東來這里,幾乎是透明的,她有點什么心思,對方一眼就能看出來。
靜安有些不好意思:“上午去給小哥送藥,我跟他說了,是田小雨給他淘的。小哥跟我說,他們有個項目,卡在你們這里了……”
侯東來沒有接話,靜安只好繼續說:“小哥讓我問問你,卡在什么地方,他們就去想辦法。”
靜安知道,侯東來不喜歡她摻和這些事。可是小哥和六哥對她有恩,向侯東來打聽一下,還是可以的。
她心里也很清楚,她無法左右丈夫的想法。
索性,靜安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摻和這些事情,我就是打聽一下,不會左右你的想法。
“我也知道,我左右不了,你要是想說,就說,不想說,我不強迫你。誰都有工作,誰的工作都有自己的規則。
“你在不違背規則的情況下,如果可以向我透露一點點,那當然最好,我也可以在小哥那面交差。
“這些年,沒認識你之前,小哥對我幫助很多。尤其我在工廠的時候,小哥很照顧我。我那時候在熱處理車間,什么都不懂。
“熱處理車間,噪音非常大,要不是小哥幫我,我都不知道咋過來的。
“要是說起六哥,六哥這個人有點花,但他對朋友很夠意思,我記得一個雨夜,冬兒發高燒,我找不到人,給六哥打電話,六哥馬上開車來了,把冬兒送到醫院——
“這不都是人情嗎?反正,我把所有的都跟你說了,小哥就是想問問,他們需要怎么努力,能把項目拿到手。”
靜安說了半天,侯東來一句都沒說。
靜安想,他不說就不說吧,侯東來是個有原則的人,工作上的事,他不會聽別人的。
客廳里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窗外的雪花,飄落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無聲地在夜空里舞蹈。
耳邊傳來侯東來的聲音:“明天下午,讓你小哥去找我,有些事情,我當面跟他聊。”
靜安欣喜若狂,用力地摟著侯東來,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
侯東來笑了:“這親我一下,是為你小哥親的?”
靜安說:“才不是呢,是為你體諒我,以后,這種事情我盡量不接。”
侯東來摟著靜安的肩膀:“你呀,像個孩子——”
靜安心里竊喜,也知道這次是險勝。打了感情牌。
還有,她一個勁地說小哥,只提了六哥一次。
要是一開始就說葛濤,肯定不行。侯東來對葛濤,有種天然的戒備。
第二天,靜安早早地起來,本來要構思寫小說。
但看外面大雪紛飛,雪還在下著,決定今早不寫了,要給孩子和丈夫做點熱乎的吃。
她從冰箱里拿出肉,和面包餛飩。
孩子們都喜歡吃餛飩,侯東來也喜歡。只不過靜安早晨不愿意用大塊的時間做餛飩。
靜安想,以后晚上抽出點時間,捏點餛飩,放到冰箱里,一早煮給孩子。
上學很辛苦的,這么冷的天,教室里要是爐子不暖和,那是很冷的。
一早,一定讓兩個孩子吃得熱乎乎的。
她煮了四個雞蛋,每人一個。又做了一個熗拌大頭菜。
這個早餐,有點豐盛。
天氣冷,冬兒就賴床。只要趴著冬兒的耳邊,悄悄地說:“快起來吧,幫媽媽干點活,剝雞蛋皮兒。”
冬兒馬上就起來,嘴里還叨叨:“幫媽媽干活,剝雞蛋皮兒。”
冬兒最喜歡干這個活兒。
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飯的時候,陽陽說:“熊健可羨慕我了,還說,不如生在咱家。”
侯東來笑著問:“陽陽,羨慕你啥呀?”
陽陽看了靜安一眼:“早晨有熱乎飯唄。熊健他們家,早晨沒人起來做飯,他爸喝大酒,他媽打麻將,誰也不起來做飯。”
靜安疼愛地看著陽陽:“明天小姨再給你做好吃的,你還想吃啥,可以點菜。”
陽陽懂事,不會向靜安要多余的東西:“這就不錯了,賓館的早餐待遇。”
陽陽跟侯東來去過省城,住在酒店里,早晨有自助餐。
孩子高興,大人就高興。
侯東來吃完飯,開車走了。靜安也老早地給父親打電話,讓他早點出攤。
沒想到,父親已經出攤了。
母親說:“你爸一看下雪,老早就出攤,怕各個單位來買掃帚的,找不到貨。”
老爸雪天去出攤,他會把商店門前的雪,收拾干凈。他是一個干脆利落的男人。當兵留下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