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名殺手，行走于陰影之中，與死亡為伴。”

    “但他旳一生從不恃強凌弱。他只是拿起了搶，向他眼中的不公扣動扳機。”

    “他被通緝，被逮捕，被關押。他生命的長度被迫用金錢來衡量。”

    “但最終他選擇了為二十億人而死。”

    “這不是被迫的肩負，而是主動的擔當。”

    “他是王橋，源星第一殺手。”

    這是近兩個月后，當任重與艦隊本部匯合，舉行烈士授勛典禮時，見到王橋的遺孀和后人時親自為王橋寫下的墓志銘。

    在太空中沒有墳墓，但卻可以留下代表榮耀的銘牌。

    在過去的源星社會中并沒有這個儀式，犧牲從未得到尊重，但任重改變了規則。

    儀式并非場面功夫。幸存者在儀式中可以體會與感知到犧牲者的心境，明白犧牲者為何而死，帶著怎樣的心情而死。

    然后，懵懂無知的幸存者與繼任者便會慢慢學著該如何去追尋前人的腳步繼續前行。

    所謂文明的沉淀，便正在于這一次又一次的傳承之中。

    艦隊本部成員并不知道的是，在1光年開外的源星星系里，正有近兩百億人因為這被完全公開的二百二十三萬余個名字而熱淚盈眶，而咬牙切齒，而為自己今天多睡了五分鐘懶覺而羞愧。

    被留在源星上的人并沒有被拋棄的哀怨。

    相反，這些人才是知情者。

    他們知道任重在追求著什么，也知道任重此時在艦隊上有多么孤獨，更知道那些先驅者們才是真正的背井離鄉去往未知且危險的帝國，只是為了給留在這邊的人提前打下一塊能呼吸的空間。

    授勛意識結束后，源星上的民眾們默默地回到了各自崗位，讀書學習、工作創造。

    艦隊本部不得不帶走大量金屬資源，那么我們就研發金屬回收技術；帶走了大量高能電池，但我們還有源太陽；帶走了大量庫存的墟獸晶片與產物，那么我們就反攻野外再圈養墟獸。

    只要太陽依然高懸，我們的前路便永遠光明。

    ……

    “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戰利品采集工作即將進入尾聲。工程人員采集了大量升華者子體的樣本。生命科學院、醫療科學院、生物科學院的全體人員已經全部解除冷凍，進入了工作繁衍狀態。他們為這些成果而欣喜若狂。不得不承認，升華者在生物技術層面走得很遠, 他們已經將基因的科技推升到了超乎想象的高度。哪怕只是破譯一點小小的片段, 對我們都意義重大。”

    “另外, 礦物勘探部和能源部也有重大發現。雖然C1915星的爆炸十分徹底，僅有不足1%的重氫元素殘留了下來，但其儲備能源反而讓我們的庫存增加了三倍。按照‘網’的建議, 已經有五百艘年輪艦轉型為能源輸出艦。在金屬礦物質上，我們也進行了一輪新的儲備, 足以彌補母皇艦戰役造成的損失, 甚至還有盈余。”

    卓翼航拿著平板在任重面前逐條匯報著工作。

    任重點了點頭, “干得不錯。”

    其實這些事情都可以由孫艾直接匯報，效率更快, 數據也更全面與精確。

    但任重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讓卓翼航來當面溝通。

    接下來他和鞠清濛鄭甜馬瀟凌霍東華等核心人員依然會進入冷凍沉眠，但艦隊中的絕大多數人, 包括科研部門都會長期保持在激活狀態, 一邊航行一邊吸收成果, 推進科技, 繁衍生息。

    那么在行政職能上一定需要有人同樣長期保持在激活狀態，和孫艾高頻對接, 以維持秩序，監督工作，預防心理問題和社會問題。

    那么就需要任重親自對臨時接班人進行更多耳提面命, 這接班人的人選正是卓翼航。

    他已經得到了任重的信任。

    這個被任重從源星普查官學院撈回星火鎮的曾經的邊緣人用自己的付出與能力換得了應有的地位。

    正在這時候，任重的耳朵里響起孫艾的驚呼, “叔叔你快到生化實驗室這邊來，有重大發現。負責打掃戰場的工程人員撿到了一塊好東西！”

    “什么？”

    “一塊保存完好度超過80%的母皇艦卵巢碎片！”孫艾的語氣里透著股興奮勁。

    任重倒是有點迷惑不解。

    在他看來, 雖然C1915的爆炸威力十分驚人，但凡事總有例外, 母皇艦再怎么碎得徹底，有一兩塊好肉也合情合理。

    更何況母皇艦的卵巢本來就是用來生產增殖子體的核心器官，多一層防護理所應當，保存相對完好也是應該的。

    所以任重不太理解孫艾為什么如此激動。

    但等孫艾解釋后，他便明白了。

    原來母皇艦雖然名為艦，但本質上就是個巨型的單體生物。

    它沒有和人類一樣的集中化的大腦，承載了記憶的網絡神經元核心細胞分布于全身各處, 尤其是重點分布于卵巢之中。

    卵巢內的細胞主要分為兩類，一種是用來承載記憶和思維的網絡神經元核心細胞，一種是用來承載完整基因信息的巨殖細胞。

    巨殖細胞擁有巨大的體型，內部有著46條極長的染色體鏈。

    這些染色體鏈容納了巨量的遺傳信息。

    在進行增殖子體培育時, 巨殖細胞染色體鏈會截取出不同的片段，以生成小一號的胚胎細胞。這些胚胎細胞成熟后，就長成了包括“紊亂”、“潛伏”、“毒刺”、“巨象”、“沙蟲”等等具體的生物。

    “我們有機會從這一塊碎片里得到母皇艦的記憶，還能通過對巨殖細胞核的分析窺見升華者的奧秘。在帝國與升華者交戰時，得到完整巨殖細胞的機會非常少。一旦確定頹勢無可挽回，母皇艦往往會自行摧毀卵巢，不會留下哪怕一個完整的巨殖細胞。母皇艦的巨殖細胞簡直就是個巨大的寶庫。在數百萬年的交戰史中，帝國得到完整巨殖細胞的次數不超過五百次，平均算下來，得要一萬年一次。每一次類似的收獲，都能幫助帝國更新一次升華者的數據庫，大幅度帶動帝國生物科技的發展，也能在正面戰場為帝國帶來巨大的幫助。”

    孫艾如此總結道。

    任重一挑眉，“那我這是立了戰功了？”

    孫艾嗯了一聲，“當然！唉, 可惜你得到的是四等母皇的巨殖細胞。如果是一等母皇的，只這一筆戰功, 就足以讓你成為五十萬年來的第一個新晉公爵。”

    任重：“那四等母皇呢？子爵嗎？”

    “是的，子爵。”孫艾應道：“你現在這子爵的爵位是為了滿足殖民艦隊返航時的權力架構需要, 而臨時增設的崗位。你只有子爵之名, 沒有子爵之實。雖然你接替了九個管理員崗位, 完成了返航的后半程，但建立源星殖民地的畢竟還是他們。你的功勞多半只能讓你得到終身男爵的爵位，撐死了混到個世襲男爵，可在一顆行星上得到一塊面積不超過千萬平方公里的食邑封地。但四等母皇的卵巢碎片，卻能讓你成為世襲子爵，而且還是子爵里的中上層序列。再加上你管理護送殖民隊完成返航，以及擊敗母皇巡游隊的重磅戰功，你有很大的機會成為終身伯爵，后代也能得到世襲子爵的爵位。當然，后面的都是添頭，最核心的還是這一塊卵巢碎片。太走運了。”

    任重聞言倒是心滿意足，“明白了，的確是好事。”

    “那我現在就要向帝國申報戰功嗎？”孫艾問道。

    任重搖頭，“等一下，先分析神經元核心細胞，看一看母皇艦的記憶。我總覺得母皇艦對我們的行蹤也太了解了，事情或許不那么簡單。”

    孫艾應了一聲。

    沒過多久，任重得知了一個壞消息，“聚變核爆生成的微粒子輻射劑量太大，照射強度太高，這塊碎片里絕大部分神經元核心細胞里的信息已經被沖散了，無法識別。只有少量細胞里的信息保存相對完整，但也不是母皇艦的完整記憶，都挺碎片化的，我得重新排序拼接后才能識別，而且都是近期的。”

    任重一挑眉，“多近期？”

    “二十年以內的。”

    “那也還行吧。繼續。”

    又過去片刻，孫艾終于完成記憶碎片拼接，并將其轉化為人類可以識別的視頻與文字結合的資料。

    任重一看，倒是樂了，驚奇道：“嚯，這母皇艦居然還是個科學工作者。”

    說來也是神奇，這支活躍在南鄉星團邊緣區域的母皇艦巡游隊真正的任務并非狙擊尋跡殖民隊，而是參與升華者針對帝國信息流通訊技術的信息干擾手段的開發。

    五十年前，母皇艦便已經注意到了源星殖民地的存在，并悄然潛伏在源星之外，暗中監控，竊取信息，分析情報。鑒于當時源星殖民地內部已經開始在著手遷徙，也已經沒有年輪運輸艦自南九星返回從事商貿往來，母皇艦便并未急著進攻，而是打算等源星艦隊遷徙時再出手，便于用更小的代價更短的時間得到最核心的資源。

    順便地，母皇艦還能索性將源星當成個小白鼠來完成科研項目。

    三十年前，母皇艦發現了“宇宙奇觀”。

    毫無征兆地，源星附近的區域發生了一些變化，信息流傳遞速度變慢了整整一百倍。

    母皇艦將此情報提供給了升華者文明的掌權者，試圖對此現象進行解析。

    然而此事的難度超越了升華者的科技水平與理解能力，只能退而求其次，剛好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來測試新型信息流阻斷技術的可靠性。

    這里是完美的實驗區。

    此后，母皇艦便悄然駐扎在了源星系外環小行星帶的外面，暗中觀察，定期匯報，不定時返回情報。

    除了時間軸偶爾無故“跳幀”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升華者也曾試圖解析時間軸“跳幀”的原因，但也理所當然地遭遇了失敗。

    在“網”尚且完好時，由于“網”在源星星系附近構建了全面的信息流監控掃描系統，貿然靠近容易引起警惕，暴露出存在，所以母皇艦適當拉開了距離，并未打草驚蛇。

    信息流傳遞速度變化近一年后，“網”出現故障，母皇艦識別到了這變化，并派遣出剛剛繁殖出來的“紊亂”靠近源星星系，然后將其包圍，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阻斷層。

    再然后，母皇艦開始常識性地向藏匿在源金星附近的尋跡者飛船發送偽裝成帝國通訊的信息流訊號，并未得到反饋。

    自此，母皇艦確認了干擾技術已經研發成功，并且派遣出一支小型快速機動隊帶著這一組基因向升華者高層復命。

    時間又過去數年，二十余年前，該項技術開發全部完成，可以有效干擾上一代的帝國通訊技術的通訊。

    完成第一件任務后，母皇艦并未急著離開，而是在原地繼續研究，并開發出了可以蒙蔽帝國信息流掃描技術的皮膚基因，大量運用在諸多兵種之上，臨界毒刺與“潛伏”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約在十五年前，也就是源星艦隊執行大遷徙的五年之前，升華者利用這一次技術代差在正面戰場重創機械帝國，取得卓越戰果。

    帝國節節敗退，不但損失了疆土，還被迫交出了接近2%的類星體算力額度。

    當任重看到這些信息時，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時間，心頭嘖嘖稱奇。

    母皇艦進行關鍵實驗，嘗試封閉源星信息流的時間段正是大遷徙的十五年前，封鎖時間持續了近一年。

    他第一次完成對冷凍長老的嚴刑逼供與擊殺，也正是發生在那一年。

    當時他并不知道“最后的電波”的存在。

    很顯然，那一次的“最后的電波”被“紊亂”組建的巨大屏蔽層給攔截了。

    任重抹了把額頭冷汗，心頭大石終于落地，面上露出劫后余生之感。

    良久后，他嘴里憋出一句，“漂亮！只差一點點，我就翻船了。這母皇艦確實夠意思，不但送戰功，還幫著我遮掩。”

    按理說，在升華者取得正面戰場的勝利后，這只母皇艦已經可以功成身退，榮歸升華者的疆域去享受榮耀與進階，被提升為至少二等母皇。

    但對于壽命悠久漫長的母皇艦而言，十五年只不過彈指一揮。

    它并不滿足于這些功勞，反而是繼續盯上了源星上的資源。

    因為它發現源星殖民地的發展水平好得超乎想象。

    這小小的殖民地上拿出了不少限制級的帝國技術，尤其是可控核聚變。

    它決定等一等。

    它之所以并未選擇直接進攻，是因為如果源星人類依托于地面據險而守，又將主戰場龜縮回大氣層之內，它的進攻難度會比較大。源星人類可以負隅頑抗很多年，甚至可能引來帝國援軍。

    再者，在恒星的近距離照耀下，諸如臨界毒刺這些以隱性能力為主打的兵種將會沒那么有優勢。

    綜合考慮，提前進攻并不劃算。

    與其費力不討好的攻堅，還不如等著伏擊返航艦隊，反正按照帝國尋跡者殖民地的慣例，真正的精華都在艦隊上，別的都是細枝末節的添頭。

    最好的伏擊點就是騰龍星云。

    于是乎，母皇艦便中止了對源星的監視，悄然龜縮到騰龍星云里潛伏起來，并逐漸派遣出小型偵察生命，諸如太空水熊蟲這種微小生命作為探子，將騰龍星云中的探索航線與商路航線都囊括到視野之下。

    十年之前，當源星內亂爆發時，它同樣接收到了來自尋跡者的“最后的電波”。

    在這段信息中，它又驚喜地發現殖民艦隊損失了三千名冰封戰士以及近六千個星艦幼體。

    它認為這一戰的難度低得超乎想象，準備輕輕松松地搶一票就走人，再立一功后，說不定能沖擊一等母皇的地位，成為升華者最高始祖之一。

    它的計劃天衣無縫，十分美妙，然而最終卻翻了車。

    任重思考了兩分鐘，說道：“用將所有神經元核心細胞放到核聚變反應堆附近去再照一陣子，銷毀掉母皇艦的記憶。”

    孫艾疑惑道：“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才整理出這點東西呢，多多少少也是個功勞呀。”

    任重笑著搖頭，“既然機械帝國已經在正面戰場吃了大虧，總會吃一塹長一智，會主動追趕這些技術代差，又或是尋找規避干擾的手段。升華者的新技術是如何研發的已經不再重要了，留著對我們沒好處。源星這地方不能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一旦引起帝國的興趣，那這所謂的功勞就會變成我的死門。”

    孫艾嘆口氣：“好吧，你說了算。”

    “銷毀完成情報后，可以將母皇艦戰役的戰報發送給帝國，為我請功。記得重點描述我用莪的天才頭腦研發出不穩定折躍這一點。這也是功勞。如果我能拿到伯爵爵位，對我們的好處極大。”

    ……

    再一次舒舒坦坦的冷凍沉眠中被意外喚醒的南鄉伯劉安呆呆看著眼前的戰報，以及一份來自帝國高層的征召令，傻了眼。

    這都是些什么鬼？

    C級尋跡殖民地返程艦隊剿滅了一只四等母皇！

    擔任返程艦隊指揮官的這個叫任重的低等殖人竟在返回的路上繼續推進科技，研發出了不需要穩定亞空間軌道的折躍技術，并依靠這技術突進到母皇艦身周，再用三相彈對其造成重創，然后引爆星體直接炸死了四等母皇！

    還總結出大量應對隱形單位和信息流干擾的作戰思路！

    竟還搞到了一堆完整的母皇艦巨殖細胞，正在嘗試解析這基因寶庫？

    “我的戰功……唉，早知道……頭疼……”

    劉安長嘆一聲，悔不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