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大嫂趕緊端了杯水給她道：“漱漱口，別往下咽。”

    葉二嫂含了一口水在嘴里，然后噙著淚跑出去漱口了。

    半晌，葉二嫂才回來道：“哎呦我的媽呀，難怪大嫂不給咱們盛這個辣的兔肉，果然是吃不了一點兒。

    “我剛嘗了一塊，這個嘴里就像是被什么打了似的疼。”

    被葉二嫂這么一嚇，原本還躍躍欲試想要嘗嘗的孩子們全都老實了。

    晴天更是不理解地問：“娘，二叔他們都辣哭了為啥還要吃啊？”

    葉大嫂笑著說：“這個辣的東西，有些人就是越吃越上癮，越吃越停不下來。”

    幾個孩子臉上都露出了不信的神色，葉昌年更是伸手把辣的那碗兔子肉推得遠一點，生怕把紅燒兔肉里面都混上辣味。

    “娘，堂姑，你們要不要嘗嘗？”葉大嫂問。

    葉老太太和葉娟兒同時擺手。

    “我還是算了，一點辣的都吃不得。”

    “我也算了，我以前倒是愛吃點兒辣味兒。

    “可如今年紀大了，嘴巴受得了，胃里頭卻受不了，吃了容易鬧胃疼。

    “你快把這個給他們端回去吧，幫我告訴你姑父悠著點兒，吃多了回去胃疼我可不伺候他。”

    葉大嫂便把這碗辣的兔肉又端回了東屋。

    不過葉娟兒的話她自然不可能照搬著說，只道：“姑父，我姑讓你悠著點兒，少吃點辣的，不然回去要胃疼的。”

    “行，我、我知道了。”劉全說起話來都有些大舌頭了，也不知道是被辣的還是喝酒喝的。

    葉大嫂見他這樣，知道跟他說也是白說，便對葉老二和葉老三道：“你倆照顧著點兒姑父，差不多就得了，別喝太多了。”

    兄弟倆這會兒看著都還清醒得很，對葉大嫂的囑托也是連連應諾。

    西屋這邊不喝酒，大家很快就吃飽了。

    葉老太太跟葉娟兒在西屋炕上坐著聊天兒。

    妯娌三個先帶著孩子們去睡午覺，然后又回來收拾桌子。

    葉二嫂和葉三嫂把這點活兒都給包攬了，怎么也不肯讓葉大嫂動手。

    葉大嫂正好去東屋看看他們吃得如何了。

    結果一進來就發現劉全和孟鈺已經被葉家兄弟倆給喝趴下了。

    葉老二和葉老三雖然沒有醉得不省人事，但是一看就知道肯定也喝高了。

    倆人看見葉大嫂進來，還擱哪兒邀功呢！

    葉老二指著劉全道：“大、大嫂你看，我，我們今天陪得到位不？”

    “就是，姑父一要吃那個辣的兔肉，我，我們就給他敬酒，沒讓他多吃……”

    葉大嫂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過去扒拉一下孟鈺，見他嘴唇都紅了，睡夢里還不住地舔著嘴唇，時不時還吧嗒吧嗒嘴。

    得，看樣今天下午也走不成了。

    回京的事兒，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果不其然，等孟鈺終于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天色都暗下來了。

    他一骨碌從炕上翻身爬起來，直不楞登地問：“什么時辰了？”

    坐在炕上正在玩兒積木的晴天聞言，掏出自己的懷表看了一眼道：“快到酉初了。”

    “怎么都這么晚了？完蛋了，老爺子肯定都要等著急了，這次回去了少不得要挨罵了。”

    “沒事兒！”晴天小大人兒似的說，“正好村里有人進京，我娘托人家去給太姥爺送信兒了。

    “娘說孟叔叔喝醉了，今天就在家里住一晚，明天咱們吃過早飯再出發也是一樣的。”

    “哎，真是貪杯誤事。”

    孟鈺剛感慨了一句，就見門簾子一挑，葉老二探頭進來。

    “醒了？”

    “二哥，我醒了，你沒事啊？”

    孟鈺雖然醒了，但這會兒還是覺得自己有點暈乎乎的。

    他記得晌午的時候，葉老二和葉老三都比自己喝得多，怎么看著人家啥事兒沒有的樣子呢？

    “我睡了一覺，早就醒酒了。”葉老二精神抖索地說，“你醒了就趕緊起來洗把臉，老三去接孩子們了，等他們回來就該開飯了。”

    門外傳來葉大嫂的聲音道：“今天晚上只有餃子和涼菜，對付著吃點兒吧，可別挑理。”

    一聽葉大嫂說餃子，孟鈺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晌午好像吃到了幾個特別好吃的餃子。

    但是他實在喝得太多了，此時記憶都已經有些模糊，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自己做夢。

    孟鈺起身出去用井水洗了把臉，終于覺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恰在此時，孩子們也被葉老三從私塾接回來了。

    五個孩子一窩蜂地從外面跑進來，看到孟鈺之后又都猛地停住腳步喊：“孟叔叔好！”

    “好，好！”孟鈺剛清醒一點的腦子瞬間又被他們給喊懵了。

    直到在桌子邊坐下，他都還在想自己中午吃的那個餃子。

    “都別客氣了，快吃吧！”葉老二招呼道。

    孟鈺也順勢夾起一個餃子。

    因為跟著岑老爺子的年頭比較多了，所以孟鈺也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是吃帶餡兒的東西，第一口都不蘸調料，要先吃一口原味的嘗嘗。

    所以孟鈺夾起餃子就直接塞進嘴里，然后整個人就跳了起來。

    “就是這個！”他指著桌上的餃子道，“我晌午夢見的餃子就是這個味兒！”

    “你真是喝多了，晌午吃的就是這個餃子啊！”葉老二好笑道，“晌午咱們喝太多了，都沒吃幾個，所以晚上熱熱接著吃啊！”

    “晌午就吃了么？”孟鈺怔愣片刻。

    如果吃餃子不是夢的話，那么……

    他突然把手伸進懷里，瞬間就變了臉色。

    “咋了，丟東西了？”葉老三見狀問，“看看是不是下午睡覺掉炕上了。”

    葉老二也道：“就是，你都沒出家門，東西指定還在家里，不能丟。”

    然后兩個人就眼睜睜看著孟鈺從懷里掏出幾個已經被壓爛了的餃子。

    葉老二和葉老三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哈哈哈，哎呦，你怎么跟昌豐似的！”

    “就是，你都多大了，咋還往懷里藏吃的呢！”

    “幸虧這會兒家里沒有外人，不然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我家不給你吃飽飯，還得讓你藏吃的呢！”

    孟鈺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后腦勺道：“晌午喝得太多了，喝到后來吃餃子的時候都迷迷糊糊的了。

    “我那會兒就覺得這餃子也太好吃了，可能是想著帶幾個回去給老爺子嘗嘗。

    “然后也不知怎么的就給揣懷里了。”

    說到這里，孟鈺才想起來問：“這是什么餡兒的餃子啊？我以前好像從來沒吃過，也太好吃了吧？

    “我記得晌午的餃子好像是你姑和姑父端過來的？這是榕溪村的特色么？”

    “嗐，什么榕溪村的特色啊，是我們關外那邊的吃法。

    “我們那邊每年冬天的時間長，有時候清明節都還在下雪。

    “開春之后地里的菜都還沒長起來，大家就都去山上挖野菜回來吃。

    “蘸醬吃，炒菜吃，做湯吃，什么吃法都有。

    “自然也有人試著包包子和包餃子吃。

    “然后就發現，這婆婆丁包餃子是真好吃啊！

    “昨天家里已經吃了一頓了，特意給我姑和姑父送了一碗過去。

    “結果我姑今天也非要包餃子，特意多包了許多給我家送來。

    “這不趕巧你來了，咱們就一起吃的晌午飯么！

    “我姑家這個餃子餡兒，也是大嫂過去幫著拌的。好吃吧？”

    “原來是這么回事兒。”孟鈺恍然大悟，緊接著問，“那這個婆婆丁到底是個什么菜啊？

    “包餃子這么好吃，我們居然從來都不知道。”

    “其實就是叫法不一樣，你們這邊也吃的，叫……叫什么來著？”葉老二沒想起來，扭頭看向葉老三。

    “我也沒記住，反正就是那個后期會有個白色的毛毛球，一吹到處飛的那個玩意兒。”

    “你是說蒲公英？”孟鈺大為震驚，趕緊又夾起一個餃子咬開，仔細端詳著里面的餡兒，“這餃子餡兒里面是蒲公英？”

    “對對，就是叫這個。”葉老二和葉老三一起點頭。

    孟鈺瞪大了眼睛，著實不敢相信。

    他也不是沒吃過蒲公英，每年開春的時候，京城也會有人挎著籃子在胡同里叫賣，岑老還挺喜歡買這個的，回去洗干凈了蘸醬吃，說是吃了敗火。

    說起來也是奇怪，這人一旦上了年紀，似乎就都很喜歡吃敗火的東西，也不知道體內哪兒來那么多火可敗。

    孟鈺不喜歡吃著有苦味的一切食物，所以對岑老的蒲公英蘸醬也是無法接受。

    如果早知道這個餃子餡兒是蒲公英的，他可能從一開始連嘗都不想去嘗。

    眼下他已經知道了餃子的味道，真的特別鮮特別好吃，此時再告訴他是蒲公英餡兒的，他就只剩下了滿肚子的疑惑。

    “蒲公英怎么能包餡兒呢！為啥包成餃子就不苦了啊？

    “你們這都是怎么研究的，居然還能有人想到用蒲公英包餡兒？

    “這可真是……”

    “你就說好不好吃不就得了！”

    “好吃！特別好吃！”孟鈺誠實地說，“好吃到我想帶回去給老爺子嘗嘗的程度。”

    葉大嫂在門外聽到這話，一挑簾子進來道：“放心，我今天下午就擇了一盆婆婆丁，晚上放水里泡著，明天直接帶去京城。

    “路上順便割一條肉，到了京城咱們就剁餡兒包餃子！”

    孟鈺一聽葉大嫂這安排，連連叫好。

    門簾晃動了一下，晴天的小腦袋從外面鉆了進來，苦著臉道：“娘，明天我不想去京城了。”

    “啊，為什么啊？”孟鈺嚇了一跳，自己的任務就是來接這個小祖宗的，雖說葉大嫂一起去是個意外驚喜，但是如果晴天不去，老爺子肯定會很失落的。

    孟鈺趕緊道：“不是說好了去京城看小雞小鴨么？它們都長大了一圈兒呢！”

    聽了這話，晴天一下子又猶豫起來。

    她很想去看小雞小鴨，但是一聽到明天晌午還要吃婆婆丁餡兒的餃子，頓時又有些打退堂鼓。

    孟鈺見狀趕緊問：“為什么突然不想去了啊？你娘不是說會跟你一起去么？

    “到時候咱們帶一只狍子回去，讓老爺子給你做狍子肉吃好不好？”

    晴天聽了這話更加左右搖擺起來，她為難地抬頭看向葉大嫂，小聲問：“娘，那明天去了我可以不吃餃子了么？

    “昨天吃了兩頓餃子，今天早晨吃了餛飩，晌午和晚上又吃餃子，我真吃不動了。”

    葉大嫂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這個，頓時哭笑不得地把閨女抱起來道：“當然可以了，你想吃啥娘給你做就是了。

    “但是太姥爺沒吃過婆婆丁餡兒的餃子，所以娘也要包點餃子給太姥爺吃好不好？”

    “好！”晴天這次答應得十分痛快，只要不給她吃，其他人吃她自然是不介意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孟鈺早早就起來，先把要帶的婆婆丁放在車上，再把要帶回去的狍子給捆在馬車后面，生怕落下什么。

    葉老太太又往車上放了些衣服鞋子，讓葉大嫂幫忙捎帶給葉老四。

    然后一家人吃過早飯，孟鈺就趕著車，帶著葉大嫂娘倆往京城去。

    此時早就開春，路上的雪早都化光了。

    接連幾日的晴天，原本有些積水泥濘的路面也幾乎都被曬干，重新變得平坦硬實起來。

    加上路上的行人和車馬都不算多，孟鈺一路揮鞭，比平日快了幾乎半個時辰便回到了京城。

    幾個人先去集市上買了一塊適合剁餡兒的豬肉，然后便高高興興地回府去了。

    看到馬車停在門口，門子趕緊迎出來。

    “哎呦，孟爺，您可算回來了，今天的雞鴨到現在還沒人喂呢！”

    孟鈺下意識地想問郭老太太怎么沒來，然后立刻想起來是自己讓人家先別來的。

    “我這不是緊趕慢趕地回來了么，急什么，我這就去喂。”

    剛被葉大嫂抱下車的晴天聽了這話立刻道：“孟叔叔，我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看小雞小鴨。”

    “你帶著晴天去吧，肉和菜給我就行，我先拿到灶間去。”

    葉大嫂來了幾次之后，對岑府也是越來越熟悉了。

    孟鈺只能硬著頭皮，帶著晴天去了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