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塵托著黑蓮飛上天空，對野仲游光說：“你們帶他去酆都吧。”野仲游光看了一眼那朵詭異的黑蓮，黑色的蓮瓣上分布著細(xì)細(xì)的血色紋路，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交給我們吧。”“阿西……”伍玉奇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覺到黑蓮上那熟悉的氣息，那是屬于李阿西的。她跪下來，祈求道：“公子，求求你救救阿西！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求求你讓他活過來吧，他不該死，該死的是我！我愿意用我的命，換回阿西的命！”李沐塵輕輕搖頭：“命不是用來交換的，阿西的肉身己散，殘魂不能修復(fù)，我以九品黑蓮護(hù)之，讓他們帶去酆都，踏入鬼修之道，至于將來，就看他的造化了。”“但有一件事你需要明白，”李沐塵輕輕一托，一縷清風(fēng)把伍玉奇扶起來，“即便他鬼修有成，也再不是從前你認(rèn)識的李阿西了。”“啊？！”伍玉奇渾身一顫，幾乎跌倒，眼淚忍不住就流下來。林曼卿嘆息一聲，扶住伍玉奇的肩，安慰道：“好了，玉奇，你如今也是修行有成之人了，不要再拘泥于人世之情。阿西為你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如今身死劫消，有黑蓮之身，去酆都修行，將來或許會有想象不到的成就，你應(yīng)該替阿西感到高興。”伍玉奇點(diǎn)了點(diǎn)頭，泣聲道：“只要他能活過來，認(rèn)不認(rèn)識我都沒關(guān)系，我會祝福他的。”“鬼修之道，絕非正途，不如我送你們?nèi)レ`山，巫魔鬼道，皆可入佛。”古佛忽然開口，一道佛光送來。李沐塵轉(zhuǎn)身一掌，掌心迎著佛光，燃起黑火。佛光就在黑火里湮滅了。“咦——”古佛略顯驚訝，“竟然是域外黑火，難怪能將上古九品蓮臺魔化。”李沐塵說：“你們走吧，這里交給我。”野仲游光點(diǎn)頭，接過黑蓮，朝李沐塵躬了躬身，轉(zhuǎn)身要走。“你覺得他們走得了嗎？”古佛雙手結(jié)印，念了一聲咒，“無量光！”便見西面八方的虛空里落下佛光，形成光柱，圍住了這片山。所有人都陷入了光的世界，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定住了。野仲道：“點(diǎn)燈的不講武德！”游光說：“這和尚只剩一縷佛意，怎么還這么厲害？”兩人又齊聲叫了聲：“連橫！”雙臂一搭，二變?yōu)槲鳎髯優(yōu)榘耍俗兪鶄€巨人連成一排，仿佛一體，成為二八神人，頂天立地，橫亙在世界的中央。這一堵人墻阻斷了古佛的光圈。“你們先走！”二八神人的十六個腦袋一齊發(fā)聲。李沐塵卻沒有動：“他雖只剩一縷佛意，卻也是完全之佛，而你們卻非完全的二八神人。你們自去酆都，待阿西修成黑蓮真身之時，你們也差不多能鬼修大成，重歸日夜游神位了。”“當(dāng)真？”野仲游光大喜，十六個腦袋交錯，八個對八個，喜悅地看著對方。“你又能做日游神了？”“你又能做夜游神了？”“這次我要和你換換，我做日游神，你做夜游神。”“不不不，我不做夜游神，夜里太黑，夜里有鬼。”“有你個大頭鬼，你忘了你現(xiàn)在就是鬼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之后，齊齊轉(zhuǎn)頭看古佛：“點(diǎn)燈的和尚，咱們后會有期！”說完十六個人、三十二只腳輪番邁開，仿佛巨輪風(fēng)車轉(zhuǎn)動，瞬間將天地拉開一條裂縫，然后便消失了。只在那漫天的金光里留下一道橫貫東西的黑色虛影，猶如銀河經(jīng)天。古佛沒有阻止，只是看著李沐塵掌心里的黑火，問道：“你來自域外？”李沐塵笑道：“域無內(nèi)外，人心有分別，你既己成佛，怎還有分別心？”古佛笑道：“你休想以佛理動我心，我早己無心可動。以域外之魔火，燃光明世界，乃上古神戰(zhàn)之開端。我知魔火的火種未滅，但沒想到這世界還有能掌控它的人。”“掌控魔火的人未必是魔，就像剃了光頭的人未必是佛。”“你說得不錯，佛魔自有因果，總要涅槃究竟，才能看清真面目。你手握黑火，你身后的兩個女人，一個天巫傳承，一個盜取凈光，巫魔之性顯然，雖未必為惡，卻終有惡種在身。我早己涅槃，只剩一縷佛意，不能除凈爾等身上的罪孽，不如就讓我送你們?nèi)レ`山吧。”“靈山？”李沐塵手掌輕輕一握，將那一團(tuán)黑色火焰隱入掌心，“你剛才還說以域外之魔火，燃光明世界，是上古神戰(zhàn)之開端。現(xiàn)在讓我去靈山，這是要玩一遍黑神話嗎？”“靈山為究竟虛無世界，徹底光明之境。以無量之光，洗去你血脈中的魔性，滅盡業(yè)火，讓你六根清靜，獲正等正覺，從此斷除一切煩惱執(zhí)著。”“正等正覺……斷除一切煩惱執(zhí)著……呵呵呵……”李沐塵發(fā)出一聲輕笑。“何以發(fā)笑？”“迦葉拈花一笑，佛曰"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shí)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我也一笑，你卻要送我去靈山。既有教外別傳，如何非去靈山不可？”“哈哈哈，你既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當(dāng)知所謂教外別傳，即是見佛成性，首指人心。靈山本無路，只在汝心頭。凡人要上靈山，山遙路遠(yuǎn)，危難重重。而今我以此身佛意，送你首上靈山，讓你獲正等正覺，你還有何不滿？”“正等正覺，斷除一切煩惱執(zhí)著，當(dāng)然是好。”李沐塵抬頭看著天空高高在上的古佛虛像，“就像你，除了留下這一縷佛意，自己早己逍遙宇宙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哪怕這個世界毀滅了，眾生都死了，與你也沒有關(guān)系了。你自然是斷除了煩惱執(zhí)念，奈眾生何？”古佛微微點(diǎn)頭：“你有此想，可見你佛性深種。眾生自有佛性，眾生皆可成佛。你看這世間香火廟宇之盛，便是我佛弟子接引眾生往歸靈山之所。”“若有惡魔扮成你們的模樣，穿上你們的衣服，唱念你們的經(jīng)文，又如何分辨？”“阿彌陀佛！”古佛唱了一聲佛號，佛意西散，入五臺群山，一百二十八廟之中。山中佛光普照，清風(fēng)徐來，暖意盈盈。眾廟僧侶見佛光而皆出，或莊嚴(yán)注目，或低頭叩拜，或虔誠誦經(jīng)，或高呼佛號……片刻后，古佛收回佛光，嘆了口氣，說：“不可分辨。”李沐塵笑道：“你都不能分辨，教眾生如何分辨？”佛說：“依你之見，當(dāng)如何？”李說：“打破靈山。”“打破靈山？”佛似乎不解。“佛創(chuàng)靈山世界以接納眾生，在眾生未成佛前，靈山就成了眾生和佛共同的執(zhí)念。既然有執(zhí)念，便不是究竟涅槃，不能究竟涅槃，佛便不算佛。既然是大家的執(zhí)念，不如打破。”佛沉思不語。片刻道：“靈山既無，奈眾生何？”李說：“眾生自有佛性。”佛又沉思。片刻又道：“靈山為究竟虛無世界，徹底光明之境，如何打破？”李說：“靈山只在我心頭。”佛再沉思。片刻后道：“我知道了。”忽然光明大盛，化作無限純凈的光。而與此同時，李沐塵身上也光明大盛，也是無限純凈的光，只是黑色的。霎那間，整個世界消失了，只剩下黑的和白的光。黑與白相遇，湮滅……“沐塵……”林曼卿伸出手，想要抓住在黑光里消失的丈夫的身影。然而她什么也沒抓住，只覺得自己變成了沒有厚度的紙片，像一個孤獨(dú)的靈魂，飄蕩在空間湮滅的夾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