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乞活軍大營，瞭望塔上的哨兵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了異常。
敵軍大規(guī)模調動，兵力銳減的跡象明顯。
消息迅速傳到中軍，正在前線作戰(zhàn)的武閔，敏銳地察覺到了戰(zhàn)機的變化。
先是果斷下令暫停攻勢，而后親自騎著那頭雄壯的白額野牛，帶著一身硝煙氣息，返回了位于后方的帥營。
“主公！”
武閔大步走進營帳，對著端坐在鋪著完整虎皮太師椅上的衛(wèi)淵抱拳行禮。
“敵軍突然從城中撤出約二十萬兵力，應該是慶之得手了，對方這二十萬大軍是朝弗樓瓦城方向急行，如今拉合爾城守備空虛近半，末將以為，若此刻集結全軍，發(fā)動強攻，雖有惡戰(zhàn)，但有望以五萬左右的傷亡代價，一舉拿下此城！”
武閔目光灼灼，這是基于當前戰(zhàn)場態(tài)勢做出的最有效的判斷，速戰(zhàn)速決。
衛(wèi)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溫潤玉佩，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悠然的微笑看向武閔。
“分析得沒錯，時機抓得也準，來，坐下，繼續(xù)說下去，把你的想法都說出來讓我聽聽。”
得到主公的贊揚，武閔精神一振，在衛(wèi)淵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繼續(xù)道：“但是主公，如今戰(zhàn)局對我們完全有利，我們并無必須立刻破城的時間限制，因此，末將認為，或許可以采取一種更能減少我軍將士傷亡的策略。”
“哦？”
衛(wèi)淵身體微微前傾，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給武閔倒了一杯茶后，笑道：“什么策略？說來聽聽。說起來你就不擔心那二十萬回援的親王軍，與弗樓瓦城守軍前后夾擊，把你兄弟陳慶之的白袍軍給包了餃子，全部殲滅？”
“不會！絕對不可能！末將相信慶之兄弟的能力！更相信公孫軍師的運籌！白袍軍來去如風，最擅長的便是機動與襲擾，豈是那些疲憊步兵能輕易合圍的？他們定有脫身甚至反擊之策！”
武閔回答得斬釘截鐵，眼中充滿了對兄弟的信任，頓了頓，回到自己的策略上。
“末將所想的方法，其實是延續(xù)之前騷擾疲敵之計，將乞活軍分為十二小隊，晝夜不停，輪番佯攻，虛實結合，讓本就因分兵而人心惶惶、且連續(xù)作戰(zhàn)疲憊不堪的剩余守軍，精神與體力徹底崩潰，屆時，我軍再以精銳一擊，必能以極小代價破城！”
武閔越說眼睛越亮，覺得自己這個計劃既避免了強攻的慘烈傷亡，又能最大程度消耗敵人，堪稱完美。
衛(wèi)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依舊。
等武閔說完，他才緩緩站起身，走到武閔身旁，伸手輕輕拍了拍他寬厚堅實的肩膀。
“好計劃，考慮周詳，但是武閔啊，你可知，人在極度疲憊、精神瀕臨崩潰之時，身體會啟動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武閔一愣：“自我保護的本能？”
“沒錯，就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本能。當疲憊超過某個極限，大腦為了保護身體不被活活累死，會強制下令進入一種深度睡眠或昏迷狀態(tài)。這種強制休息，是因個人體質差異而異的，有的人能撐三天三夜，有的人可能十幾個時辰就倒下了。”
“所以你的佯攻騷擾，如果持續(xù)不斷，施加的壓力均勻而持久，其結果很可能不是讓所有守軍一起崩潰，而是導致他們因為個體差異，分批、分時段地被迫陷入這種強制昏睡，昏睡醒來，體力反而能得到一定恢復。”
武閔聽得怔住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所以，小武閔，為將者，沖鋒陷陣，勇冠三軍。但為帥者，統(tǒng)攬全局，所需考慮的遠不止排兵布陣。”
“不止排兵布陣？”
“對，你還要懂人心，懂他們在恐懼、疲憊、絕望下的微妙變化，你甚至要懂一些醫(yī)術，懂得人體的極限與反應，你要懂得天時、地利、乃至敵方將領的性格癖好……看似與戰(zhàn)場無關的學問，往往在關鍵時刻，能決定成千上萬人的生死，能左右一場戰(zhàn)爭的勝負。”
“好好加油做一個六邊形戰(zhàn)士，方方面面都有所涉獵，有所思考，這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帥！”
武閔臉上露出恍然、慚愧而又無比敬佩的神情，立刻起身，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主公教誨，字字珠璣，武閔銘記于心，必當終身踐行！”
衛(wèi)淵欣慰地點點頭，走到床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甚至還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緊接著，衛(wèi)淵從懷中慢悠悠地掏出一枚冰涼沉重的虎符，隨手朝武閔丟了過去。
“武閔啊，去叫隨軍醫(yī)官來，就說我水土不服，加上連日勞累，偶感風寒，高燒不退，臥床不起，無法理事了。”衛(wèi)淵的聲音變得有些虛弱，但眼神里卻閃爍著促狹的光芒：“這接下來的戰(zhàn)事指揮，全權交給糜天禾代理吧。”
“呃……是，主公。”
武閔手忙腳亂地接住虎符，看著床上瞬間進入病號狀態(tài)的衛(wèi)淵，額頭不禁冒出幾條黑線。
作為衛(wèi)淵最核心的親信之一，他太清楚這個流程了，每當主公要施行某些特別的，可能背負罵名的策略時，這糜天禾就會準時上線，成為最佳的背鍋俠兼執(zhí)行者……
糜天禾指揮的戰(zhàn)事，勝率奇高，己方傷亡往往能壓到最低，但代價通常是，這支隊伍的主帥會遺臭萬年，載入史冊的罵名。
果不其然，代理主帥糜天禾臨危受命，走馬上任后下達的第一道命令，就讓武閔眉頭緊鎖。
他不再驅使乞活軍進行任何形式的攻擊，而是派人將后方控制區(qū)擄掠，驅趕來的大量天竺平民，俘虜……數(shù)量多達十數(shù)萬，就像驅趕牲畜一樣，逼向拉合爾城外。
這群俘虜，拼命被督戰(zhàn)隊以箭矢威脅，手持削尖的木棍，向拉合爾城發(fā)起一波又一波絕望的沖鋒。
這些平民哭喊震天，在箭雨滾石下成片倒下，鮮血染紅了護城河，他們的攻擊毫無章法，對守軍造成的實際威脅有限，但卻帶來了巨大的心理沖擊和純粹的體力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