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島系長！你怎么在這里？！”剛從銀行下班，換了便服的藤原紀香急匆匆趕到北原蒼介的公寓，遠在樓梯口就看到了土下座跪伏在地的大島光夫。

    兩旁還有他買的幾個禮盒，看樣子也是來請系長出山的？

    “藤原......主任？啊，太好了，是你的話，北原系長一定會愿意開門的！”大島光夫繼續保持跪坐姿勢，就這么如同門神般在北原蒼介家門口坐著，臉上笑容燦爛，感覺救星到了。

    原以為北原蒼介和北野蘭進去只是商談要事，也許還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畢竟之前自己處處和他爭鋒相對，可這都進去一個多小時了！

    他腿都跪麻了！

    北原蒼介都沒來開門！

    這是在里面干嘛？

    “系長在家？”藤原紀香立即繞過大島光夫開始用力敲門，可惡的系長這幾天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害得她都擔心死了。

    啪啪啪！

    “系長，快開門呀，我是藤原~”

    門很快就開了，不過開門的不是北原蒼介，而是穿好了毛衣的北野蘭，她媚眼如絲，臉頰還微微泛著紅暈，瞥了眼藤原紀香，笑著欠身行禮。

    “誒，北野姐姐你也在啊？”藤原紀香透著她朝里面望去，發現北原蒼介也笑著走了過來。

    北野蘭沒有和她打招呼，嘴巴緊閉著，喉嚨微微蠕動了下，笑著閃開讓出了一條路。

    “大島系長，你怎么還在？！”北原蒼介冷笑，將身體擋在了門口，“不好意思，我家太小了，就不請你進去坐了。”

    “沒事沒事，北原系長，這些是我的心意，請務必不要拒絕！”大島光夫掙扎著從地上起來，拎起禮盒，“淺野......”

    “砰！”

    后半句話沒有說出來，就被北原蒼介的關門聲給打斷了。

    “淺野直人想說什么，讓他自己來找我。”

    北原蒼介帶著藤原紀香坐到沙發，另一邊漱完口的北野蘭從廁所里也走了出來。

    她恭敬跪坐在地，腰背挺得筆直，認真看著兩人，一言不發。

    “藤原，支行里的事情忙完了？我正打算找你說井上物流的后續調整策略呢。”北原蒼介把她的專屬茶杯從廚房拿了出來，幫她倒了一杯麥茶，推了過去。

    那陣子藤原紀香三人經常來蹭吃蹭喝蹭睡，為了方便，她們甚至專門買了自己用的洗漱用具和日用品等，完全就把這里當做了度假村。

    北原蒼介哭笑不得，不過還是將她們的私人物品都好好收拾了起來。

    “那個之后再說吧，系長，大事不好了啊！”藤原紀香喝了口麥茶，低聲說道，“融資一課可能要被重組了。”

    “重組？”北原蒼介不是沒有看過融資一課的業務清單，呆賬肯定不少，但比起其他幾個課室應該好一些，為什么重組先從融資一課開始？

    黑田裕主動離職、櫻井冴子被調動為支行長助理，而大島光夫......根本不頂事。

    難怪這肥胖子低聲下氣過來求自己。

    淺野直人這一手是在告訴自己那條名言嗎？

    下屬的成果是上司的功勞，上司的過錯是下屬的責任！

    “系長，快回來吧，你再不回來，融資一課就真的要完蛋啦！”藤原紀香不住嘆氣，明明比別人要好，為什么非得他們倒霉呢？

    雖然黑田課長能力一般，但是對他們也都不錯，看見他現在落到這個下場，藤原紀香心里堵堵的。

    她從四國島來，心里滿懷希望和憧憬，曾對這個行業和社會有著難以形容的熱衷與自豪感，可隨著時間推移，見到的陰暗面越來越多，她感覺自己迷惘了起來。

    兢兢業業的企業得不到貸款，炒股炒房的人融資無數，犯了過錯的上司沒有被懲戒，明明是財團和政府的鍋，卻讓所有人來背負！

    這個社會，這個國家，怎么回事？

    “知道了，小蘭，你先和藤原說下井上物流的未來規劃，我接個電話。”

    北原蒼介起身走向固定電話，這個時候突然來電，不知道是誰。

    北野蘭“海翼”了一聲，慢慢挪動著雙腿來到藤原紀香面前。

    后者有些好奇她怎么突然如此正式，連忙也跪坐到地上，和她面對面對視。

    兩人交流起“快遞業”的發展路線，那邊北原蒼介接起電話，聽到了一個令他有些意外的聲音。

    “北原系長，這么晚打電話來沒有打擾到你吧？”是櫻井冴子。

    “當然沒有，櫻井系長有事？”

    “今晚黑田課長一家人要坐新干線回青森縣老家了，列車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出發......”

    櫻井冴子的聲音低落而傷感，還沒說完，北原蒼介就回了一句：“好，我馬上趕過來，我們新干線見。”

    “出發了，藤原，跑起來！”北原蒼介伸手打斷了正在激烈討論“快遞業”可行性的兩人，抓起西裝外套就跑去門口。

    三道人影飛速下樓，大島光夫傻了眼，什么都沒看清，腿跪麻了還起不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北野蘭對路線熟悉，到了新干線大阪站，三人下車，一路朝著月臺飛奔過去。

    新干線運營到晚上十一點，現在才九點多，夜幕剛剛降臨，來來往往的旅客好奇地打量著這奇怪的三人組。

    沖在最前面的北原蒼介掃視了一圈，看到了黑田裕佝僂的身影，連忙快速跑了過去。

    “課長！”

    被他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吶喊嚇了一跳的黑田裕直起身，看見飛奔過來的北原蒼介，有些疑惑，又有些感動。

    另一邊，同樣被北原蒼介吶喊聲吸引到的櫻井冴子也終于找到了他們，一步步走來。

    “北原......”黑田裕看著他，還看到了緩步過來的櫻井冴子與氣喘吁吁的藤原紀香，嘆了口氣，臉上慢慢露出笑容，伸手拍了下妻子，讓她帶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先上了列車。

    “爺爺~快點上車來哦~”小女孩和小男孩朝他揮著手。

    “好勒！”黑田裕微笑著回應，隨后轉頭看向他們，“你們怎么還特意過來了？不是說不用來給我送行嘛。”

    其實也不會有人來給他送行。

    黑田裕離職后，樹倒猢猻散，融資一課的職員們不敢離他太近，以免觸怒淺野直人。

    這就是銀行里的人情世故，表面上大家和和氣氣，但暗地里還是以個人利益為先，能在這個時期過來送行，就是一份心意。

    “這是課長你自己的決定嗎？”北原蒼介看著他低聲問道。

    支行這個狀況，總要有人背鍋，原以為會是大島光夫，沒料到第一個遭殃的卻是黑田裕。

    藤原紀香說是他主動離職的，但成年人的世界......

    “哈哈，是啊，當了一輩子的跑腿，我也有些受夠這種鬼日子了，我來銀行時，可也是帶著雄心壯志的呢！”黑田裕難得露出一絲笑容，看到北原蒼介的表情還是很嚴肅與認真，才慢慢收起笑容，苦笑了一聲，

    “好吧，說實話，這確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可那又能如何呢？北原，那天年末總結大會你也在場，支行被捧得太高了，山田房貸的那筆業務又事關重大，總要有人出面抗下責任。即便不離職，等待我的也只會是外調流放。這個年紀了，還被銀行外調到鄉下，我在家人面前抬不起頭啊。”

    “北原，我在不少人面前低頭了太多年，這個背不知不覺就直不起來了，我每次都想，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好，沒有人是一帆風順的，可每一次低頭的結果......”

    黑田裕看著新干線列車苦笑，聲音嘶啞而無力：“有時候我特別羨慕你，在任何時候，你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勁和勇氣，敢和我，甚至和支行長叫板！每一次低頭時，我就想起你，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想著想著，我又告訴自己，我已經不是年輕人了......”

    “但我覺得，對著誰點頭哈腰都沒事，工作嘛，社會嘛，唯獨......不能在自己家人面前抬不起頭！你是他們的頂梁柱，是他們的支撐，你倒下了，躲在你羽翼下的他們該怎么辦？所以這一次，我選擇拒絕服從淺野行長的指示，一力為融資一課扛下所有，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他的主動離職，更像是一種壓抑了許久后的無聲反抗，沒多少人敢在職場下克上，像黑田裕一樣低頭十幾年的人比比皆是。

    北原蒼介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好啦，聽我這老頭子羅里吧嗦的，你也會心煩起來。”

    “真是慚愧啊，沒能把融資一課撐起來，作為你們的課長，我不優秀，也不稱職。現在櫻井桑也被迫離開了融資一課，我能做的事情只有這個了，接下來，北原！”

    黑田裕說到這里，站得筆直，忽然對著他九十度鞠躬。

    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但唯獨這一次是發自內心，心甘情愿。

    “要讓他們好看啊！這點挫折，怎么可能會擊垮融資一課！拜托你了，北原！請務必收回那10億，重重砸在淺野直人的臉上！”

    “好，我答應你。”北原蒼介看著他微微點頭。

    讓他們好看，這正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