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芳緊緊抿著嘴，沒有答話，只是抓住樸副隊長的手，拼命想把他拖走。但這談何容易。本來大家就只能匍匐前進，再拉上一個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的累贅，她的速度可不止降低一半，直接從爬動變成了蠕動。

    “繼續撤退！”安隊長怒吼起來：“都停下等死嗎？”

     無數機器蟑螂爬動的聲音已經逐漸接近頭頂，像黑色的潮水淹沒了石壁，令人毛骨悚然。第一梯隊的隊友們也爭先恐后地陸續爬過云濤身邊。他知道再不行動會有什么結果，趕緊爬了起來。其他隊員們也紛紛沉默地繼續撤退。

    但云濤一邊爬，一邊仍然不時回頭，關注著樸副隊長。他正用最后一絲力氣甩開傅明芳的手，溫柔地笑著：“阿芳走吧，我自己愿意……”

    傅明芳倔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愿意。”說完便再次伸手抓他。

    樸副隊長終于惱怒起來，吼道：“老子想救誰就救誰，管你愿不愿意。”他大口喘氣，粗魯得像是變了個人：“就算出去，我也當不了男人，遲早還是要被你綠了。不如趁早撕破臉。”

    傅明芳終于停止了拉他的動作。安隊長這時也回頭喝道：“傅明芳。”

    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在意氣用事。片刻之后，艱難地縮回手，默默地轉身，拼命爬了起來。

    樸副隊長一下子癱軟了下去，表情輕松甚至滿足地伏在地上，注視著傅明芳逐漸遠去的身影。

    云濤沒有回頭，傅明芳也沒有回頭，所有人都沒有回頭。因為回頭只會降低爬行的速度。不久之后，他們就聽到身后再次傳來爆炸聲，一切隨之歸于平靜。

    但他們離那座橋已經不遠了。在橋頭建立了陣地的防暴隊員們戰戰兢兢地迎了上來，他們已經遠遠地看到了突擊隊員們被迎頭痛擊，損失慘重之后抱頭鼠竄的情形。云濤有些驚訝，因為他們沒有逃走。但當他看向來時的橋那頭時，明白了他們沒有逃走的原因。

    第三梯隊在那里架起了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封鎖了橋面。很顯然，那機槍不是為了對付敵人而準備的。

    不知道指揮部什么時候派出了督戰隊。或許一開始，第三梯隊就是為了擔任督戰隊而跟上來的。云濤對此倒沒有什么感覺，因為他從來沒有臨陣脫逃的打算。但他還是想起了訓練中心學習軍事知識時，教官形容督戰隊的話。

    “前方是地獄，但后方是煉獄。”教官就是這么形容云濤現在的處境的。歷史上的戰斗中，曾經有些戰爭，士兵被自己人殺死比被敵人殺死的更多，云濤決心不成為這樣的人。

    當然，情況順利的話或許用不著督戰隊表明身份。但現在情況很糟糕。三名老隊員陣亡，還有四名新隊員。就連那五名神秘同事之一也回不來了。第一梯隊的損失更大。但他們是突擊隊員，馬上在防暴隊的陣地中重新組織好了戰斗隊形。

    那些機器動物沒有繼續追擊。可能是深紅發現入侵者得到了增援而退縮，可能是因為它們達到了目的，阻擋了入侵者，但更重要的或許是這里不適合那些最致命的機器蟑螂行動。

    云濤他們現在身處那條大裂縫中，抬頭只能隱約看到裂縫頂上不規則的石塊在黑暗中高高懸掛。所以，在人工智能的指揮下，那些機器動物向后撤退了。

    在地獄和煉獄之間還能找到一條讓人喘息片刻的裂縫。云濤注視著遠去的機器狗和機器蜘蛛，收起槍翻身坐起，喘了口氣。

    “有傷的過來處理。其他人就地休息。”安隊長找到了陣地上的幾名醫護人員，清洗了一下手臂的傷口，看起來好像只是輕微的皮外傷。很快就有一位和安隊長差不多年紀的，第三梯隊的指揮官跑過了橋，安隊長則和第一梯隊的突擊隊長一起迎上前去。這一次，他身邊不再有樸副隊長的陪伴，就連云濤也覺得很不習慣，好像缺了一大塊什么。

    云濤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便不再關注，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一邊在彈夾中裝滿子彈，檢查武器，一邊默默地看著隊友們。大家都在安靜地作著戰斗準備，包括傅明芳在內，每個人都臉上都看不出悲喜。

    大家都已經習慣了失去隊友。傅明芳也只是短暫地沖動了一會兒，現在至少表面上也恢復了冷靜。沒有人去安慰她，因為大家都知道安慰只會起到相反的效果。比如云濤，如果有人因為七十五號的陣亡來對他說些什么，無論多么能言善道，云濤也不會覺得高興。這種經歷只能自己接受，消化，忍耐，然后等待時間流逝，逐漸淡忘——如果能活到忘卻的那一天。

    但云濤還是覺得有些幻滅。因為七十五號是他在訓練中心拼命救下來的，他自己還差點為此死掉。她是陪伴了自己十年的伙伴。但她卻那么簡單地死去，讓云濤覺得自己的努力似乎沒有價值。他甚至覺得自己救下七十五號就是為了讓她現在死在這里的。他用力睜著眼睛，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些模糊而扭曲。但他沒辦法閉上眼睛休息，因為眼皮一合上，七十五號像焰火一樣炸開的瞬間就浮現在眼前。

    “這個你拿著。”老馮突然拍了拍云濤的肩膀。云濤轉眼就看到，他正漫不經心地把七十五號丟下的那支火箭筒遞了過來。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老馮悄悄帶回了這把寶貴的，能和深紅的爪牙抗衡的武器。

    有事做就好。云濤接過火箭筒，反復檢查了幾遍，然后找到陣地一角攜帶著彈藥的，瑟瑟發抖的保安隊員，領取了三枚寶貴的火箭彈。即使是公司，這種火箭彈的庫存也已經寥寥無幾了。

    雖然比不上七十五號，但云濤的射擊技巧沒有短板，對火箭筒也能掌控自如。可是他仍然非常憂慮，因為要對付的不只是那些機器狗。光是機器狗和機器蜘蛛，雖然困難云濤卻有信心能戰而勝之，但加上那些機器蟑螂就不一樣了。

    實際上，這次的人員傷亡幾乎都是機器蟑螂造成的。另兩種敵人只是打死了開路的狗兒們。要怎么對付那種家伙？云濤思索著學過的所有戰斗方式，但都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