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陸蒹葭在破舊的山洞里熬著骨頭湯。骨頭是妖狼的骨頭，肉是妖狼的肉。顧十一雖然埋葬了狐貍精，但這些狼妖他卻沒有放過。妖物對武師來說，實在是大補之物。山洞里燃燒著火焰，門口的寒風呼呼吹拂，顧十一在吃狼腿，小狐貍在撕咬狼肉。陸蒹葭卻一口都吃不下去，狼妖的肉很堅硬，而且很腥，身上帶的的鹽巴早就用完了，那種味道，她實在吃不下。但顧十一卻在大口啃食，他很能吃。武師好像飯量都很大，顧十一的飯量大的夸張。兩天時間，他吃掉了五只狼妖，這還是在匆匆趕路的情況下。顧十一吃完肉，用大雪擦了擦手嘴。“我收拾吧。”陸蒹葭熟練的拿過碗筷清洗。小狐貍也吃飽了，跳到顧十一的懷里。火焰“噼啪噼啪”的燃燒著。“你有沒有書。”陸蒹葭點點頭，“我?guī)е镀嫖镏尽罚度f妖錄》，《本草綱目》，《天工開物》，再就只是《易經(jīng)》了。”“易經(jīng)吧。”陸蒹葭伸手撫過乾坤戒，厚厚的《易經(jīng)》遞給顧十一，“你要做什么？學習嗎？”顧十一將書展開，小狐貍一只爪子按在書頁上，好奇地嗅了嗅，他拍了拍小狐貍的腦袋，道：“狐貍精最通人形，陪它多讀讀書，說不準，以后能做個靈物，運氣好了，不一定還能封個神靈，最不濟也能多懂點事，長點道行。”“我有一點不懂，既然你知道這小狐貍精被人追殺，為什么還要帶著它。”“大狐貍精已經(jīng)死了，誰知道追殺他們的方士是要大還是要小，又或者都要，放了它，對方就會放過我們嗎？”“至少我們可以撇清關(guān)系。”顧十一笑了笑，“你說的沒錯，但這小狐貍精的確是罕見的靈物，我們不妨看看對方是什么本事再決定要不要。”陸蒹葭也笑了，“天上掉餡餅落在懷里，還是舍不得丟，對吧？”“要是什么機緣都不敢留住，還混什么江湖。”看他翻開《易經(jīng)》，陸蒹葭怪異地看了顧十一幾眼。《奇物志》記載，國士王易之自幼清寒，曾在大雪中救下一只雪貂，往后讀書雪貂日日相伴。王易之成為上等方士后，雪貂化形，成為他的仆人，相貌俊美，實力深不見底。王易之曾被數(shù)十位九品刺客攜手暗殺，那雪貂吼動山河，以一已之力，將數(shù)十位九品高手全部擊殺。后來，王易之赴北獄，雪貂相伴，也曾聲名大噪，殺蠻族數(shù)十高手，再后來便傳言王易之戰(zhàn)死。雪貂背負他的尸體回國，而后消失不見。眼前這一幕，和王易之很像，也許當初王易之也是如此為雪貂講道。不過……顧十一讀得懂易經(jīng)嗎？陸蒹葭豎起耳朵，認真地聽著。她很好奇，非常好奇。他讀過書？怎么可能。他家徒四壁，連米都沒有幾顆，更別說書了。書本身倒是不貴，但要說他能讀懂，那可就不太可能了。《易經(jīng)》為大夏第一奇書，光是靠解析出書的人，就能一輩子不愁吃穿。大街上那些測字的，算命的，也都打著《易經(jīng)》的名頭。這樣一本奇書，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能說是真正讀懂。梅蘭竹菊四大學院每次論述學問的時候，談到《易經(jīng)》基本上都會不分勝負。不是大家沒道理，是大家都有理，并且每個人的道理都不一樣。這本書蘊含天地萬象之變，卜卦預測，天道感悟，文化藝術(shù)……什么都有。說他讀懂易經(jīng)？絕不可能。哼，最好還是讓自已來講解吧。雖然自已不敢說“懂”，但讀的一定比他更深。“這叫易，經(jīng)。”顧十一指著封面的兩個字，對小狐貍認真地道。陸蒹葭悄悄莞爾。果然，他肯定不懂的。“易經(jīng)涵周天之變，星象之軌，天文地理……”陸蒹葭微微一驚，杏口微張地看向顧十一。“書里的道理和現(xiàn)象奇多，但你要知道，客觀的道理并沒有對錯之分，如果要拿這些道理去分個勝負高低，或者論證什么唯一的東西，是絕對不可能的。”陸蒹葭蹙眉望著顧十一。這話……不就將他們每年的學術(shù)討論給否定了嗎？有點太狂妄了吧。顧十一揉了揉小狐貍的腦袋，小狐貍迷迷糊糊地抬頭看著他。“有黑就有白，黑有黑的道理，白有白的道理。你的母親對你是白，對我們就是黑。它為保你沒錯，是白，坑害我們，是黑。沒有立場，就沒有對錯。立場可以改變，對錯自然也可以改變。”顧蒹葭蹙眉，這些淺薄的道理她自然知道。但顧十一指的，似乎并不是那么簡單。“讀易經(jīng)也是一樣，你要從里面找出隱藏的那個唯一的最高的道理，是不可能的。道理不分高低，就像善惡隨著立場改變。你聽也好，將來讀也好，重要的是從這《易經(jīng)》之中，找到屬于你，適合你的那條道。書中肯定會有其他的大道，但那已經(jīng)和你沒關(guān)系了。重要的是你的那條路，你想走，又適合你的路。”小狐貍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趴在書上。一旁的陸蒹葭蹙眉思索，顧十一說的很淺顯，小狐貍也許沒有明白，但她明白了。“刷刷刷”顧十一翻了翻書。“第一卦，乾，乾為天，乾上乾下，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寬以居之，仁以行之。”“這句話有很多意思，有的人說，這是記載周天之變，乾為天，如龍一般變化無常，地為馬，以馬比人，要腳踏實地……也有人認為，這是人認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所謂君子，就要像天一樣自強不息，像地一樣厚德載物……”顧十一笑笑，語調(diào)忽然一變。“在我這里，這句話就是：君子如天，自強不息！無論面對什么！”陸蒹葭怔怔地看著顧十一。他沒有發(fā)出真氣，但氣勢卻異常的凌人。他在輕聲細語，但坐在那里，如佛陀明王，讓人不敢打擾。陸蒹葭忽然覺得，自已先前對于這個少年的所有看法都有偏差。他殺人，殺狼，殺妖……他獨自行走世間，在他眼里，就是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一切都是蒼天給他的考驗。她曾經(jīng)論述時，以這句話擊敗了一位品學不好的學長。她說那位學長沒有自強不息的精神，地一樣厚德載物的心胸品德，惹得眾人對那位學長冷嘲熱諷，讓她勝出。可顧十一，是君子嗎？他有厚德？殺人如麻，殺妖手段殘暴……怎么看，他都和君子沾不上邊。但此刻在陸蒹葭的心中，這個少年武師……卻也是個君子。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的君子。陸蒹葭揉著眉頭，自言自語，“難怪先生說，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沒想到這才走了十幾里，書本上的道理，好像都變了味道。紙上的道理，和現(xiàn)世的道理，終歸還是有偏差的。我以前雖然謙虛，但內(nèi)心也自詡天才……如今看來，我以前……簡直是紙上談兵的可笑小兒。”“你沒事兒罵自已做什么？”陸蒹葭俏臉一紅，顧十一和小狐貍正一同抬頭看著她，顯然聽到了她的自言自語。她俏臉一紅，羞道：“要你管？”顧十一撓撓頭，真搞不懂女人，為什么忽然就生氣了？小狐貍也學著他的動作，撓了撓頭。陸蒹葭瞇起眼睛，盯著顧十一。她的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顧十一，你知道‘深藏若虛’是什么意思嗎？”少年錯愕，立刻移開目光，斬釘截鐵地道：“不知道。”陸蒹葭倒抽一口冷氣。“顧十一，你不會還是方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