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陸蒹葭終于扎到了一條魚。雖然只是巴掌大的一條小魚，但她的心里依舊有種說不出的自我感動。真的不容易，手都磨出血泡了。岸邊的篝火已經(jīng)燃起，王虛扎了足足四條魚。他雖然一開始就好像馬上就能夠做到，但實(shí)際做起來卻沒有那么容易。因?yàn)轸~是會動的，在水里的魚兒游的很快，要用感知世界看到還不夠，還要去預(yù)測它的行動。火光搖曳，陸蒹葭烤著不大的小魚，顧十一回來了，也不知他去了哪里。王虛吃了兩條，將剩下兩條遞給陸蒹葭。陸蒹葭抬頭眼巴巴地看著顧十一，顧十一愣道：“吃啊，看我干什么。”“難道不是捉了多少就吃多少？”陸蒹葭可憐巴巴地道。顧十一笑道：“我是讓你們修行，又不是虐待你們，不吃飽也沒有精神吧。”陸蒹葭伸手接過烤魚，扁著嘴道：“你還虐待的少啊。”說完，便又挪了挪身子，靠在了顧十一身上。顧十一往旁邊挪了挪，陸蒹葭便又跟著挪了挪。顧十一再挪，陸蒹葭再挪。紅綃翻了翻白眼，道：“你們倆干脆挪河里得了。”陸蒹葭俏臉大紅，羞道：“紅綃姐，又取笑人。”紅綃露出潔白的貝齒，笑嘻嘻地道：“蒹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兒，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暈了后，發(fā)生了什么。”陸蒹葭茫然地?fù)u了搖頭。“顧十一……噗噗噗……顧十一……哈哈哈……”紅綃一張嘴便笑的不行。“討厭，蒹葭姐，到底說了什么嘛。”她強(qiáng)忍著笑意道：“那天你暈倒后，顧十一用真氣排解你體內(nèi)的寒氣。你不知道，當(dāng)時(shí)你全身都冒寒氣，他就讓我把你衣服脫了。你知道你……你哪兒冒寒氣冒的最多嗎……哈哈哈……”陸蒹葭蹙眉想了想，俏臉逐漸變的通紅。“沒錯(cuò)，就是屁股！呼呼冒寒氣，就像……像個(gè)剛剛蒸熟的大包子……哈哈哈哈……”紅綃握著烤魚笑的前仰后合。陸蒹葭羞得轉(zhuǎn)過臉，將頭埋在了顧十一的肩膀上。她似乎能想到那樣的畫面。“我那時(shí)可羨慕了，蒹葭，你屁股真翹……”“紅綃姐！”“好好好，不說了，哈哈哈……”……夜深人靜，王虛已經(jīng)睡了，紅綃也沉睡了，她雖是尸鬼，卻也需要休息。小狐貍躺在顧十一的身前，嘴巴里吸吮著他的小指，可憐的小家伙身體縮成了一團(tuán)。除非等它睡熟，否則顧十一很難將手指抽出來，它只要感覺到動靜，就會掙扎，然后驚慌地醒來。人都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動物也一樣。陸蒹葭靠著顧十一，手掌緩緩伸出，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顧十一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你該睡了。”顧十一抬起手，想要將胳膊抽出。陸蒹葭卻一下抱住了他的胳膊，扣住了他的五指。“等會兒睡。”“你這是在浪費(fèi)時(shí)間。”“只有浪費(fèi)時(shí)間，才能知道時(shí)間經(jīng)不起浪費(fèi)，以后才不會隨便浪費(fèi)時(shí)間呀~”顧十一語塞，少女終于又變回了那個(gè)能言會道的梅長宮學(xué)子。“顧十一，謝謝你。”“謝什么。”“我從來沒想過，會在和荒郊野嶺睡覺，也從來沒想過，和我一起的，會是一只尸鬼，還有她的方士，以及一位年少的武師。”“人想不到的東西多了去了，誰也不知道未來是什么樣。”“所以你才活的那么認(rèn)真對嗎？你害怕未來？”少女溫柔的眸子在月下發(fā)光，眼中的溫柔秋波，沁人心脾。少年的目光卻忽然明亮了起來，透著孤冷和堅(jiān)定。“我從來沒有害怕過，對我來說，活好當(dāng)下就是全部。我可以在任何時(shí)間死去，因?yàn)榇饲暗娜松覜]有半刻的虛度。”“你就沒有辜負(fù)過別人？”顧十一一怔。許久，他低頭道：“孽孽。”“還有呢？”“沒了。”“你在撒謊。”顧十一不說話，只是抽出了手。陸蒹葭起身背對著他，走到不遠(yuǎn)處，倒映明月的大河，似乎就是她柔曼的心，她已經(jīng)明朗，不再彷徨和迷茫。“顧十一，和你相處久了就會明白，你對謊言和真相是一樣的。如果一件事是你的謊言，你不會去講第二遍，因?yàn)槟阍谛牡滓呀?jīng)‘欺騙’了自已，你相信那謊言就是真的。如果一件事是真的，你也不會做出過多的解釋，因?yàn)閷Ψ讲幌嘈诺脑挘婕倥c否根本沒有意義。你行走江湖很久，撒謊是你活下來的最重要的手段之一。但是……”少女回過頭，晶瑩的淚珠竟從雪白無瑕的俏臉上滾落，如同一顆顆明亮的水晶，美麗動人。“我很難過。我想象不到你吃多少苦才會變成這樣，這樣的特立獨(dú)行，這樣的孑然一身。信任他人，將自已托付他人對你來說，是根本不會做，甚至是不會想的事。”她轉(zhuǎn)身擦去眼淚，背對著顧十一哽咽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qiáng)不息’這句話也許如你所說，講的是上蒼在考驗(yàn)一個(gè)人，但絕對不是在孤立一個(gè)人！這一路上，我們歷經(jīng)生死，你的所有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比你更清楚你自已。”她露出笑容，梨花帶雨的俏臉如雨中鮮艷動人的海棠。“不管你信不信，無論發(fā)生什么，從今以后，我都不會拋下你，我愿……”她回首，月光照耀著她纖細(xì)的身軀，她的聲音在夜空下，動人心弦。“我愿為你誤此生！”篝火搖曳，顧十一的身影卻早已消失不見，只有那只小狐貍躺在地上，沉沉睡去。陸蒹葭低垂著頭，眼底有淚，心底有殤。許久之后，她抬起頭，擦了擦眼角的水霧。“只要他想聽，肯定會聽到的。”蔥白的手指抵著如櫻的丹唇，少女發(fā)出囈語。“我愿為你誤此生。”說完，她羞怯的笑了。她真的已經(jīng)很有勇氣了。不遠(yuǎn)處的一棵大樹上，顧十一雙手抱胸，抬頭眺望明月。月光照亮了大河，卻沒有照亮那蜿蜒曲折，漫漫修遠(yuǎn)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