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生給唐婉怡扣上了一頂草帽。
“走路的時候盡量低頭，別讓人看見你的臉。”
唐婉怡試著低頭，可脖子怎么也無法長時間彎下來。
“不行，我的教養告訴我，不能低頭走路。”
張生故意調侃，“你當自已是公主啊，這么講究儀態？”
“我不是公主啊，我怎么會是公主呢，你不要瞎說啊！”
唐婉怡說低頭就低頭。
皇宮里十幾年養成的儀態，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改變的。
走不了多久，她又會不自覺地抬起頭。
張生按著她的后腦勺，重新低頭。
就這么一路抬一路走，終于到了南云縣城門。
張生直接刷臉出門。
守城的官兵早就知道，張生被欽差大人征召，前往總城。
沒想到還帶個姑娘，估摸著路上消遣用。
“張大人，一路順風！”
張生微微點頭回應。
兩人剛出城門，走了不過半里地，官道旁便有一女子跪在地上。
面前的草席裹著一具尸體，破舊的白布的上寫滿血字。
賣身葬父！
姑娘聲音細若蚊吟道：“求過路的君子大發慈悲，安葬家父，小女子愿做牛做馬，只求一口吃的。”
嬌小的身軀，在風里瑟瑟發抖。
“求路過的君子大發慈悲……”
一遍遍的重復，機械，麻木。
生活的摧殘，粉碎了她的精氣神，語氣死氣沉沉。
唐婉怡抓住張生的手臂。
“幫幫她。”
張生停下腳步，“沒錢。”
唐婉怡似乎早就料到這樣的結果，微微抬頭，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大家看啊，南云縣英雄張……”
不等她喊完，張生一把捏住唐婉怡的嘴。
“你個蠢蛋，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們兩個要去總城？”
唐婉怡心里一跳，一臉犯了錯的尷尬表情。
“可她太可憐了。”
“天下可憐人那么多，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張生的話很冷漠，但又很現實。
唐婉怡低頭沉默。
這與她在宮里聽說的世界，完全不一樣。
“走了。”
張生拉住唐婉怡的手臂，準備出發。
“公子，請稍等。”
姑娘突然站了起來，微微仰起頭。
一臉的疙瘩麻子，臉色蠟黃，坑坑洼洼的臉，像是幾十年沒換的擦腳布。
怪不得淪落到賣身葬父的地步。
但凡有點姿色，早讓哪家老爺給弄回去了。
“戴草帽的姑娘，可否稍稍走遠一些，我想與公子單獨聊聊。”
唐婉怡撇撇嘴，有什么話大家不能一起聽嘛？
“那你們聊好了。”
她去了一旁，背對著二人。
張生瞇起眼睛，時刻警惕。
“不用緊張，張生。”
姑娘解開腰間束帶，外衣突然敞開。
張生本來是不緊張的，但現在有點緊張了。
說句不要臉的話，不是什么人，都有資格覬覦他的英俊……
只是，姑娘讓他看的，并非肚兜，而是縫在肚兜上的一塊令牌。
“在下斬妖司暗衛，紅眼龍，本名鄭芊。”
“奉金眼龍大人之命，前來護送二位。”
“光天化日，你不必行禮……哦，沒打算行禮啊。”
鄭芊合上衣服，重新系好束帶。
張生眉頭緊鎖。
“暗衛向來不以真實面貌示人，你如此不加掩飾，令人生疑，但令牌又沒問題……”
鄭芊道：“暗衛一旦身份暴露，下場只有一個死。你雖然只是斬妖司的一名普通斬妖師，但應該聽說過這一點。而我，比你更清楚。”
張生微微錯愕。
他忽然明白了……鄭芊是死士！
這次任務結束后，按照斬妖司的身份規矩，她的下場，只有死。
“明知道結果，還要接受這次的任務？你就沒想過叛變？”
“什么話，這叫什么話！”鄭芊臉色不喜，“答應成為暗衛的那一刻，生死的決定權，便已經交了出去。不要輕視我們暗衛的覺悟。”
張生沉默了。
金眼龍沒向鄭芊透露張生的真實身份，這是在保護他。
“死不死的，等任務結束再說。”
“話說這具尸體是誰？”
“你這么高的覺悟，不會真的干掉自已的父親，拿過來賣身葬父吧？”
鄭芊臉色一垮。
“金眼龍大人囑咐過，與你交談要注意言辭。現在看來，大人提醒的真對。”
“用屁股想想，我能真干掉自已的親爹嗎？”
“就算真要殺，也是殺別人的爹……”
鄭芊的覺悟好像也沒想象中那么高。
“這是我在遠處亂葬崗，隨便挖來的尸體。尸坑還在，你可以直接拿過去埋掉，我就可以順理成章跟著你了。”
還真是省了不少麻煩。
張生將郁悶的唐婉怡拽了回來。
“記住了，你欠我二十兩銀子。”
唐婉怡眼神一亮，“你還算是個好人吧。”
“區區二十兩，等本姑娘回了家，自然會還給你。”
“你準備把他爹埋到哪里？”
張生道：“亂葬崗吧。接下來的路程，這位鄭芊姑娘會跟著我們，給你當丫鬟。”
鄭芊姿態放低，卑微謙遜，儼然一副丫鬟的樣子。
唐婉怡見了，滿是心疼。
“那你就跟著我們走吧。”
“多謝小姐！”鄭芊連連道謝。
她雖然不知道唐婉怡的真實身份，但這位富家大小姐沒嫌棄她滿臉疙瘩麻子，是個好人。
這讓鄭芊感覺，臨死前保護這么一位善良的姑娘，真是不錯。
三人去了亂葬崗。
張生一眼看到了埋尸體的坑，“咦？這里恰好有個坑，埋這里可以嗎？”
鄭芊道：“全聽公子安排。”
唐婉怡秀眉微蹙，神色有些古怪。
“為什么這里會有個坑？”
張生推測道：“估計誰家正準備埋人，結果尸體突然活了，就沒用上吧。”
唐婉怡：？？？
“不想回答的話，沒必要敷衍我。”
總之，尸體是埋進去了。
三個人一同出發，前往總城。
鄭芊身為丫鬟，自然是不能多說話。
張生也懶得開口。
唐婉怡卻喋喋不休。
“鄭芊，我就叫你小芊可以嗎？”
“都聽小姐的。”
“小芊，你懂驗尸嗎？”
“奴婢不懂。奴婢只見過父親的尸體。”
張生眼神一跳……這種謊言是怎么平靜說出口的？
身為暗衛，殺過的人沒有一百，也得有十個吧？
唐婉怡感覺自已說錯了話，戳到了小芊的痛處，連忙轉移話題，“那你娘呢？”
鄭芊道：“哦對，除了我爹，還有我娘的尸體，我也見過。但沒驗過。”
唐婉怡：……
她突然不是很想說話了。
三人走了一下午，平平安安，毫發無損。
“前方五里有家驛站，走快些，天黑時或許恰好可以到達。”張生看著地圖說道。
話音剛落，迎面傳來一陣鈴鐺的脆響。
叮當~叮當~
一位老人趕著驢車，晃晃悠悠而來。
他在三人面前停下車，點燃煙鍋，吧嗒吧嗒抽了起來。
“你們三位，誰是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