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娘嫁給蘇老三的時候,蘇老二就已經沒了。
所以,她雖然聽說過不少。
沒親眼見過蘇老二。
蘇老三聽到這個二哥的消息,也是一頓,倒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蘇老三這輩子,十五歲之前,日常聽到的最多的話,大概就是他欠了他二哥的。
“要不是你在娘胎里搶了那么多營養,你二哥咋會這么弱。”
“吃吃吃吃,你是餓死鬼投胎嗎?”
“你有什么資格吃?娘胎里好東西的還沒有給你補夠?就知道跟你二哥搶。”
蘇老三記憶里,最清晰的,重復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把XXX給你二哥!這是你欠了你二哥的!”
就連上學,他是作為二哥的跟班,給二哥背書包,寫作業的存在。
“你這輩子都是欠了你二哥的。沒有你,你二哥就不會這么可憐……”
“給他背書包,寫作業咋啦!你欠了你二哥,你就活該是你二哥的奴隸,如今是,以后是,一輩子都是!”
蘇老三忘記自己有多不甘心了。
可每一次,蘇老太都能打到他心甘情愿。
家里所有重活累活都是他的。撿柴尤其如此。
只是,某一天,天剛下完雨,家里柴房都是柴,他還是被蘇老太攆出去干活。
他說他在家劈柴,在家做別的。
蘇老太卻不同意,“下雨怎么了?下雨才有蘑菇。”
“你砍柴的時候,也多撿點蘑菇回來。”
一大清早,拿著棍子攆走了他。
那天,他剛到山上,就下了大雨。
他躲在一個山洞,為了不被罵,傍晚才撿夠蘑菇回家。
等他到家的時候,蘇老太上來就要掐死他。
說他二哥去找他的路上,掉到河里不見了。
從那之后,蘇老太怨他,恨他。
不準他去上學,甚至不準他吃喝家里的。
每次見他,就要打他,每次動手幾乎要殺了他。
說二哥的死都是他的錯。
只是,大概他骨子里就是帶著反骨的。
被這么說了十幾年,這個時候,哪怕說他害死他二哥,他依舊是不甘心的,是想反抗的。
他不想死,所以跑出去之后,自己上山打獵,挖野菜,打零工養活自己。
后來認識了林秋娘。
他將自己上門招到了林家。
林家甚至想盡一切辦法,讓那個只上了一年的初中,給他辦了初中畢業證。
讓他找了個臨時工作。
他有錢養家了,還跟林秋娘生了一對雙胞胎。
只是,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兩年。
等他找到機會,入了部隊,蘇老太又找了上來。
生生逼得他離了林家,回了蘇家,繼續給四弟那兩個兒子當長工。
從林家再回到蘇家,他才發現,蘇家已經搬到了大雜院,林老大有了工作,蘇家分了房子。
只是,那之后,林老太也從來不再提起蘇老二。
因為家里的排行,有人問過,可也只是問過。
戰亂時候,誰家沒有殤幾個孩子?
更唯一可惜的是,蘇家老二是死在了十幾歲這種已經幾乎長成,馬上都能結婚生子的年紀。
蘇微微看他不吭聲,也想到蘇老太對這個二伯的態度,有點好奇,追問幾句,“爹?”
“二伯有啥稀奇事。”
林老三不相信林老二是為了去找他,才在路上掉到河里的。
可,人沒了,就是沒了。
他也沒說啥難聽的話,只是把蘇老二當年的事兒說了,然后說,“你奶最喜歡的一個兒子,比喜歡你四叔還喜歡。”
“至于出息。”
蘇老三沒好氣道,“你奶不是還覺得‘光宗耀祖’會有大出息嗎?”
蘇微微撇撇嘴,所以,還是蘇老太做夢啊。
不過,她還是好奇,“咋就掉河里了?冬天,還是夏天?”
林老三道,“快入冬吧。”
“你奶跟著一起的。”
“說是一個沒注意,你二伯就踩滑,掉水里了。”
“最后就剩下了一只鞋。”
“不少人幫著一起找也沒找到。”
蘇微微道,“所以,就只是失蹤了?”
“未必是死了啊。”
“說不定被下游的誰救了呢?”
蘇老三搖頭,“快入冬的季節,人掉進下大雨后漲水的河里。”
蘇微微表情有點失望,“我還以為有啥秘密。”
蘇老三瞅了她一眼。
全家,就這個閨女腦子活,想的多。
啥都敢想。
兼祧的事,她都懂。
“少胡思亂想。人都銷戶了。”
“還有啥別的可能?”
蘇微微反而有話說了,“那是四十年代末,帝都都還沒解放的時候吧?銷戶,誰知道,是去哪兒了。”
“誰知道是不是又搞了個戶口!”
“你說,那段時間好像是在打仗?”
那時候,十幾二十歲的小青年,要去參加革命,打仗,家里人怕惹事,幾乎統一說失蹤了,死了。
蘇致遠沒忍住給她后腦勺一巴掌,“你可閉嘴吧。”
“不會說話,你就別說話。”
這是啥時候。
蘇微微不如直接說他們二伯去了彎彎。
然后把全家都送去接受勞動改造去。
蘇微微也是趕緊捂住嘴巴,她可沒有那個意思。
她就是覺得事情有點巧,“爹,你就不覺得巧嗎?”
“別家都是小兒難養。”
“蘇家倒是奇怪,一個個都是十幾歲,都長成了。失蹤了。死了。”
“二伯是,四叔也是。”
蘇老三沒好氣白了她一眼,“你四叔的尸體,我親眼看到,跟著一起埋了的。”
“哪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兒。”
蘇微微振振有詞,“二伯的尸體,你不是沒親眼看到嗎?”
這可是小說世界,多些奇奇怪怪的事,才正常吧!
蘇老三懶得搭理她。
咋的?還讓他下河里,非要把尸體撈起來嗎?
蘇微微還湊到蘇老三跟前,“爹,你就沒有懷疑過?”
“咱奶,一個女人,男人沒了之后,哪有錢養大了四個孩子?”
蘇老三瞥了他一眼,“我跟你大伯,七八歲就開始賺錢了。”
尤其是他,從小都是自己找吃的。
蘇微微依舊有懷疑,“還有啊。你說我奶哪里的錢,買帝都的房?”
“剛好就死兒子,發大財?”
一般這種,在現代,那都得是騙保的。
至于民國時期,也就是賣孩子的多,孩子賣不上價。
蘇老太又最最心疼這個兒子。
才讓人減少懷疑。
蘇老三瞥了他一眼,“也只買了兩三間。”
“再說,誰告訴你,你奶家里沒錢了?”
蘇微微不信,“錢大媽說我奶當初是給人當童養媳的。”
“說我爺以前給人拉過黃包車。”
蘇老三道,“蘇家能給你爺養個童養媳,就是家里不缺錢的。戰亂時候,地里埋點黃金,袁大頭,叫事嗎?”
蘇微微都被說得無話可說,“那拉黃包車?”
那不是最苦的活嗎?
蘇老三已經不記得了。
那估計是他還沒出生,又或者是小時候。
他有記憶的時候,蘇家的日子還是可以的。
只是他爹死了之后,他娘就更加刻薄,更加不喜歡他了。
蘇微微徹底失望了,“真的沒有什么秘密啊。”
她還以為她爹不是蘇老太親生的,來個真假少爺的戲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