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鐵獅子胡同11號。


    時間很快來到了1942年6月8日。


    有末精三拿著厚厚的一疊文件興沖沖走進岡村寧次的辦公室，卻意外看到參謀長安達二十三居然也在，而且兩人都是神情凝重。


    華北方面軍原參謀長田邊盛武已經調回陸軍本部任參謀次長。


    安達二十三是去年年初接替田邊盛武擔任華北方面軍參謀長，而且很快就要調去南方軍擔任第十八軍司令官。


    今天估計是專程來道別的。


    “大將閣下，參謀長閣下。”有末精三頓首。


    岡村寧次擺了擺手，語氣低沉的道：“有末君，有什么事嗎？”


    有末精三驚疑不定的問道：“大將閣下，帝國出了什么大問題嗎？”


    岡村寧次默默點頭，安達二十三卻低沉的說道：“海軍聯合艦隊在中途島慘敗，參戰的四艘航母全部遭到擊沉，三百多架作戰飛機被擊落或者因為燃油耗盡墜海，海軍航空兵的精英飛行員幾乎損失殆盡！”


    “啊？”有末精三聞言不由得大吃一驚。


    幾秒鐘后，有末精三又氣急敗壞的說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上次回東京的時候我跟海軍的那些蠢貨接觸過一次，發現這些蠢貨從打完珍珠港戰役之后就一個個尾巴翹到天上，當時我就知道早晚必有一敗！”


    岡村寧次幽幽說道：“驕兵必敗，驕兵必敗哪！”


    “是啊，驕兵必敗。”安達二十三也喟然說道，“中國人的典籍邊里不僅深藏著為人處世旳哲學，更深藏著幾千年時間沉淀下來的用兵哲學，可惜，帝國軍界能夠像大將閣下這樣放下身段虛心學習中國人的古老哲學的高級將領，寥寥無幾。”


    “不說這個。”岡村寧次擺了擺手又道，“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海軍雖然在中途島慘敗，但是對于我們陸軍卻未必就是壞事。”


    安達二十三道：“大將閣下這話怎么說？”


    “道理很簡單。”岡村寧次說道，“如果海軍沒有中途島這一敗，他們仍會目空一切，仍會不切實際的提出占領太平洋上所有的島嶼，屆時大本營儲存的有限的戰爭資源就會繼續向著海軍傾斜，那么我們陸軍能分到的資源就會十分有限。”


    頓了頓，岡村寧次又接著說道：“但是現在卻不一樣了，現在海軍聯合艦隊在中途島海戰遭受重創，已經基本喪失對南太平洋的制海權，那么海軍部制定的奪取斐濟、薩摩亞以及新喀里多尼亞等地的作戰計劃大概率就只能放棄。”


    “對哦。”安達二十三欣然說道，“這樣一來，海軍就無需那么多作戰物資。”


    “所以，這對于我們陸軍來說，尤其是對于我們華北方面軍來說是個機會。”說到這稍稍停頓了下，岡村寧次又把目光轉向有末精三道，“有末君，我讓你準備的關于此次五一大掃蕩的資料，準備得怎么樣了？”


    “哈依！”有末精三便把手中用文件袋裝著的厚厚一撂資料遞了過來。


    “喲西，都已經準備好了？”岡村寧次臉上的表情終于好看了些，又說道，“不過在動身回國之前，我恐怕得先去一趟滿洲國才行。”


    “滿洲？”有末精三聞言頓時目光一凝。


    這是要從關東軍抽調精銳？


    難道是第一師團？


    ……


    晉西北。


    聽說兵工廠已經建成投產，旅長也麻溜過來視察。


    不過旅長也帶來了一個讓大伙心情沉重的壞消息。


    “冀中軍區作為一個建制已經遭到日軍徹底摧毀。”旅長沉痛的道，“冀中根據地也不復存在了，數萬正規軍大部犧牲，剩余部隊轉移到了晉察冀根據地，只剩極少數骨干轉為民兵在原來的區域繼續堅持打游擊。”


    聽到這，李云龍幾個頓時嘆息不已。


    丁偉更是格外痛惜，他原本就是冀中的。


    丁偉嘆息一聲道：“看來地道戰也不足為恃。”


    “丁偉你說對了。”旅長道，“冀中軍區這次之所以遭受失利，最主要就是因為日軍找到了破解地道戰的辦法，我這次過來除了想看看兵工廠，主要就是為了提醒你們幾個，千萬不要以為挖了幾千公里的地道就萬事大吉了。”


    頓了頓，旅長又道：“冀中軍區的地道加起來有一萬多公里，但還是被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破解了。”


    孔捷道：“岡村寧次究竟用了什么辦法？”


    旅長道：“其實還是之前的那套笨辦法，碉堡環壕封鎖戰術，就是挖掘封鎖溝，修筑公路以及碉堡，然后從四周一點點的向內推進，直到將我軍主力以及百姓壓縮在一個極其狹小的區域之內，直至困殺又或者逼迫我軍突圍。”


    趙剛道：“不是還有地道么？怎么困得住？”


    李云龍也道：“對啊，就算是被分割包圍，也可以村自為戰，鬼子偽軍根本就沒有那么多兵力分割包圍我們那么多村莊。”


    邢志國也道：“上次浮涼山反掃蕩我們就是這么打敗的鬼子。”


    旅長搖頭道：“浮亮山反掃蕩的法子用過了一次，就不靈了，因為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已經想到了破解的法子。”


    李云龍問道：“什么法子？”


    旅長道：“先用環壕將整個村子封鎖起來，然后在村子里打豎井，然后放置大量炸藥進行地底引爆，來自地底深處的巨大沖擊波可以輕易地摧毀淺表的地道，冀中軍區外圍的幾十個村莊原本也打算村自為戰，結果全村老少連同民兵，全部遭到活埋！”


    頓了頓，旅長又嘆息道：“那之后，冀中軍區就再也不敢村自為戰。”


    “我艸！”李云龍恨聲道，“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還真是夠狠毒的啊。”


    “你以為呢？”旅長沒好氣的說道，“連老總都說這老鬼子不好對付。”


    趙剛凜然道：“這樣的話，我們晉西北軍區還真要引起警覺，沒準日軍下次掃蕩時也會采取這樣的戰術。”


    旅長沉聲道：“不是沒準，而是肯定，小日本的學習能力其實非常強，一些戰場上行之有效的戰術很快就會得到推廣。”


    “但是好在，我們也不是全無準備。”


    王野笑著說：“旅長，其實我們早就改變了防御策略。”


    “我聽說了。”旅長欣然說道，“你小子正在打造要塞城市防御體系？”


    “對，要塞城市防御體系。”王野說道，“地道戰這樣的非常規戰術對付鬼子的小規模掃蕩還是很有效的，但是遇到鬼子的大規模進攻就作用不大。”


    “面對鬼子的大規模進攻，還是要塞防御體系更加有效。”


    說到這一頓，王野又說道：“可惜的是，咱們晉西北的山都是土山，沒有像水窯山那樣的花崗巖環形山，最終肯定還是擋不住日軍，所以還得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在幾座核心城市跟鬼子巷戰，盡可能殺傷日軍有生力量。”


    旅長頓時來了興趣，問道：“有做沙盤嗎？”


    “當然。”王野一肅手說道，“旅長，這邊請。”


    當下一行人便簇擁著旅長來到了隔壁的作戰大廳。


    只見作戰大廳里早已經做好了一個巨大的模擬沙盤。


    沙盤上展示的就是晉西北的山川河谷等比例縮小模型。


    在沙盤一側，甚至還有幾個要塞的等比縮小剖面模型。


    王野拿著木竿指著剖面說道：“旅長你看，這是幾個要塞的剖面圖，雖然具體形狀有所不同，但是基本結構卻是一樣的。”


    “四座要塞的核心防御宗旨就是側面防御。”


    “正對日軍直射火力的公路，有反坦克錐，有阻斷溝，也有交通壕，但是絕不會有碉堡工事，因為再堅固的堡堡也抵擋不住鬼子直射火力的集火。”


    “我們所有的防御工事，全部修在公路兩側的山梁上。”


    “而且所有的防御火力，全部指向公路，形成密集的交叉側射火力。”


    說到這一頓，王野又道：“日軍一旦進入公路，就會遭受來自于公路兩側的交叉火力的殺傷，無論鬼子投入多少人都只有一個結果，全滅！”


    旅長皺眉道：“這恐怕只是你的一廂情愿，日軍如果先進攻兩側陣地，你怎么辦？”


    “這正是我想要達成的意圖。”王野微微一笑，又道，“那就是逼迫日軍放棄公路，選擇在兩側的山地與我軍進行坑道戰！”


    “唔。”旅長聽到這里便已經明白王野的思路。


    王野的防御思路概括起來，其實就只有一句話：揚長避短！


    日軍最大的優勢就是火力，所以不搞正面防御，而是把所有的火力都部署在公路兩側的山坡之上，籍此形成側射火力。


    這樣的側射火力既可以封鎖公路，又可以避免日軍的火力反制。


    日軍若想要摧毀這樣的側射火力，那就只能投入步兵向公路兩側的山坡發起進攻，這就變成了山地仰攻，日軍的火力優勢就已經廢了一半。


    然后，王野所設計的側射火力點還是隱藏式的。


    就是將公路兩側的山頭逐個掏空，修建成為一個個的地堡。


    這樣一來，日軍要想摧毀八路軍的側射火力點，就必須得奪取一個接一個的地堡，而這樣的地堡，每個要塞都有幾十個之多。


    而且還在以平均每天一個的速度增加。


    可以想象，日軍爭奪起來會有多費勁，多困難。


    必須得承認，王野的這個防御思路還是很好的。


    不過，能不能發揮出應有的作用，還是得通過實戰來檢驗。


    王野嘿嘿一笑又道：“旅長，我給這個防御方案起了個名字，叫潰縮式防御。”


    “潰縮式防御？”旅長饒有興致的問道，“為什么起這么個奇怪的名字，里邊有什么講究嗎？”


    王野道：“打個比方，日軍就像一輛卡車，日軍發起進攻時，就像是一輛卡車向我們加速沖撞過來，而我們的一個地堡就是一層擋板，一個地堡擋不住，那就兩個，兩個地堡還是擋不住，那就三個、四個，一層層的潰縮進去，直到日軍這輛卡車動能耗盡，完全徹底停下來為止，這個時候也就意味著我們守住了要塞。”


    旅長點點頭道：“你搞的這個潰縮式防御聽起來好像挺厲害，可問題是，能擋住多重的卡車呢？還有能擋多久呢？”


    王野道：“就目前而言，能擋住日軍四個師團大概半個月吧。”


    “什么，竟然能夠當住四個師團的進攻？”旅長吃了一驚，旋即又問道，“不過，為什么只能堅守半個月？你不覺得時間有點短嗎？”


    “因為沒彈藥了。”王野兩手一攤道，“彈藥儲備只夠支撐半個月。”


    “彈藥？”旅長點點頭，當即又說道，“走，看看咱們的兵工廠去。”


    當下李云龍又讓人備馬，然后一行人又簇擁著旅長直奔萬馬渡而來。


    ……


    東京，千代田區永田町，日本首相官邸。


    日本首相官邸并不是日本首相的起居所，而是辦公的場所。


    在首相辦公室的會客廳，東條英機和岡村寧次相對跪坐在榻榻米上。


    看著跪坐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岡村寧次不免有些感慨，想當初在德國巴登巴登的溫泉療養院聚會的時候，這家伙還只配給他們三人看門，可現在，永田君已經身死，小畑敏君也早已經淡出了軍界，昭和三羽烏中只有他碩果僅存。


    然而這個當時給他們看門的家伙，卻變成了首相。


    為了求得這個家伙支持，他還不得不做了大量的精心準備。


    看著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岡村寧次，東條英機心下也同樣有些感慨。


    人生就像是一場馬拉松，而不是一場百米競速賽，永田鐵山和小畑敏四郎的起跑雖然很快，但是耐力卻太差，所以笑到最后的是他東條英機。


    想到這微微一笑，東條英機說道：“岡村君，你一開口就是十個師團的大幅增兵，胃口也太大，請給我一個讓人信服的理由。”


    岡村寧次肅然道：“理由就是，不能再任由八路軍三八六旅坐大，到目前為止，八路軍三八六旅已經發展成為一支可以殲滅皇軍一個師團的戰略性武裝力量，更可怕的是，這支部隊還在快速的發展，要不了半年，就足以威脅到駐山西第一軍的安全！”


    “岡村君，有這么夸張嗎？”東條英機皺眉說道，“區區三萬土八路，而已，還能比幾十萬甚至上百萬支那中央軍更難對付？淞滬會戰，七十萬支那中央軍精銳，武漢會戰，超過一百萬中央軍，都被皇軍輕松的擊潰，你現在說，區區三萬土八路就足以威脅到駐山西第一軍的整體安全，你是認真的嗎？”


    岡村寧次從公文包里拿出第一分文件，說道：“東條君，你看看這個吧。”


    東條英機接過來，卻發現是一份名單，名單上有部隊的番號還有指揮官。


    岡村寧次幽幽的說道：“這些戰報，我相信東條君你肯定都已經看到過了，但是你一定沒有想到，給帝國和皇軍造成這些損失的，卻是同一支部隊，而這支部隊的番號就是八路軍三八六旅，這真是一支不一樣的中國軍隊。”


    東條英機聞言臉色終于變得嚴肅了起來。


    當下東條英機拿起眼鏡戴上，仔細閱讀。


    只見名單上赫然寫著：


    黑島聯隊，黑島森田，大佐；


    山崎大隊，山崎治平，少佐；


    第四旅團，前田秀，少將；


    第九旅團，山下幸之，少將；


    戰地觀摩團：服部直臣，少將；


    騎兵第四旅團，小島吉藏，少將；


    近衛第二師團，前田忠信，中將


    第六十九師團，宮野道一，中將


    看到名單的最后，東條英機的臉色終于變了。


    東條英機沉聲道：“岡村君，皇軍的這些部隊都是被八路軍三八六旅殲滅的？還有名單上的這些大佐和將官，也是命喪在三八六旅之手？”


    “是的。”岡村寧次點點頭，又道，“事實上，駐山西第一軍前后兩任司令官，筱冢義男和巖松義雄也是因為三八六旅而自裁，所以我才說八路軍三八六旅是皇軍的死敵，三八六旅的手上真是沾滿了帝國軍人的血淚哪！”


    “可惡！”東條英機一拳重重的砸在了矮幾上。


    岡村寧次又說道：“而最令人憂慮的，還不是八路軍三八六旅的戰斗力，而是這支部隊的發展潛力，東條君，你不知道，八路軍三八六旅已經在晉西北建了兵工廠，修建兵工廠的機器設備就是上次從太原搶走的。”


    “什么？”東條英機悚然道，“修建了兵工廠？”


    “是的，他們修建了兵工廠。”岡村寧次說道，“如果他們把產能開足，一年就足以生產出上千萬發的子彈以及幾十萬發炮彈！”


    說到這，岡村寧次又加重語氣說道：“東條君，你不妨想象一下，以八路軍三八六旅的強悍戰斗力，再加上充足的彈藥供給，將給皇軍造成多大的殺傷？唵？”


    東條英機聞言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這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