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
內(nèi)宅。
“爺，爺……”
爺?shù)拇箝L腿掃過來，正中馬住的側(cè)腰，疼得他“哎呀”一聲。
“你還有臉哎呀？”
陳器渾身上下都在冒火焰：“每回爺做春夢，每回到了關(guān)鍵的時候，你小子就來壞事，損不損啊你？”
能怪我嗎？
馬住揉著腰，一臉委屈：“衛(wèi)家的馬車等在外頭，三小姐說了，是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
“你怎么不早說？”
陳器先前的火焰瞬間熄滅，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直奔角門。
一出角門，就看到衛(wèi)東君和春來站在馬車邊，兩人臉上都是焦急。
“出了什么事？”
衛(wèi)東君迎上來，在陳器耳邊一陣嘀咕，后者突然瞪大眼睛：“衛(wèi)東君，你也瘋了嗎？”
“沒瘋，我有依據(jù)。”
“依據(jù)是什么？”
“我祖母這么疼我哥，我哥復學這么重要的事情，難不成還引不起她活下去的欲望？那可是她頂頂寶貝的大孫子啊。”
衛(wèi)東君一臉肯定：“陳十二，事出反常必有妖。”
成，就算你說得都對。
陳十二：“萬一他還沒回來呢？”
衛(wèi)東君：“我賭他回來了。”
成，就算你賭對了。
陳十二：“他有兩個宅子，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四九城，你怎么知道他回了哪一個？”
衛(wèi)東君：“我賭他在四九城的那個宅子。”
成，就算他回了四九城的那個宅子。
陳十二：“你為什么非要把我也拉過去呢，那宅子你自己也認識啊。”
衛(wèi)東君：“因為寧方生是男的，你也是男的，而我是女的。”
陳十二：“敢情，我就是你們避嫌的工具啊。
“不止。”
衛(wèi)東君眼睛里殺氣騰騰：“寧方生如果不肯出手，你幫我把他打暈了，扛回衛(wèi)府。”
陳器：“……”
……
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就到寧方生四九城的宅子。
馬住把門敲得砰砰響，等半天，也沒見有人來開門。
再敲。
還是毫無動靜。
“三小姐？”
衛(wèi)東君：“翻墻進去看看。”
馬住看著自家爺：“……”被人逮著了怎么辦？
衛(wèi)東君：“逮著了你家爺保你出來。”
陳器咬牙：“……”爺是全能？
陳器認命一點頭，馬住腳往墻上一踩，幾個躍身人就輕巧地翻了過去。
很快，他又翻回來。
“三小姐，十二爺，宅子里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沒賭對。
衛(wèi)東君：“上山。”
……
上山的路，馬車跑得更快了，顛得衛(wèi)東君的頭發(fā)都散開，春來慘白著一張臉，捂著嘴想吐。
陳器一瞧兩人這副德性，“馬住，你看著三小姐他們，我上去瞧瞧。”
衛(wèi)東君沖他背影大喊：“瞧仔細點。”
瞧得再仔細也沒用，偌大的一幢宅子，別說人了，連個活物都沒瞧見。
陳器一下山，就沖著衛(wèi)東君埋怨：“這姓寧的到底是有錢人，還是窮鬼啊？”
說他有錢吧，兩處宅子連個看門的門房都沒有。
說他沒錢吧，包起客棧來連眼皮都不眨。
也忒怪了。
衛(wèi)東君哪有還心思管寧方生有錢沒錢。
山下沒人，山上也沒人，人呢？莫非還沒有回來？
不應(yīng)該啊，找郎中看個小小的傷寒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現(xiàn)在怎么辦啊？
衛(wèi)東君心急如焚。
祖母長祖父三歲。
都說女大三，抱金磚，祖父自打成親后，就極為依賴祖母，宅門里的事都交給祖母打理，從不過問半句。
他們夫妻相伴幾十載，也有磕絆，也有吵鬧，祖父房里還有兩房妾室，但都不影響兩人感情。
到現(xiàn)在，祖父貼身用的錦帕，還都是祖母一針一線縫的。
衛(wèi)東君不敢想象，萬一祖母真有個三長兩短，祖父在牢獄里聽說后，會是怎樣的傷心難過。
“我去城門口等他，陳十二，你回去歇著吧。”
陳器鼻子里嗤一聲：“他什么時候回來都不一定，你去城門等著有個屁用？”
“是啊，小姐。”
春來也勸：“咱們還是回去吧，夫人有個萬一，也能見最后……”
“哪來的萬一？”
衛(wèi)東君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可怕：“我祖母一定能熬過這一劫，活長命百歲。”
旁人只知道衛(wèi)府當家人是祖父，其實真正的主心骨是祖母。
她熬不過這一劫，也就意味著衛(wèi)家熬不過這一劫。
陳器看著衛(wèi)東君的臉，瞳孔微微一縮，“走，爺陪你去等。”
“不用，這一等不知道要等到……啊！”
一記毛栗子狠狠敲上來，疼得衛(wèi)東君眼淚差點飆出來。
“姓衛(wèi)的，剛剛我不想來，你非拉著我；現(xiàn)在我要陪，你又讓我走。”
陳器目露兇光，一張臉狠的跟強盜似的：“怎么著，爺揮之即來，呼之即去？”
說罷，他目光朝馬住看過去。
馬住趕緊跳上馬車：“三小姐，快上車吧，萬一去遲了，說不定又得走岔，白白耽誤時間。”
衛(wèi)東君定定地看著陳器，片刻后，霸氣十足道：“一碼歸一碼，剛剛你打我那一下，回頭得給我打回來。”
陳器：“……”
你、丫、的，還有沒有良心？
……
一行四人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突然刮起大風。
風卷著塵土，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陳器有些擔憂：“衛(wèi)東君，這天弄不好要下雨。”
真是烏鴉嘴。
他話音剛落，雨點子便落了下來。
剛開始下得滴滴答答，漸漸的雨勢越來越大。
衛(wèi)東君一看這雨勢，心沉到谷底。
這么大的雨，他們主仆二人會不會在哪里歇了腳，等明天天亮再趕回來？
“小姐，快去馬車里躲會雨吧，衣裳都打濕了。”春蘭撐著傘在一旁苦勸。
勸幾回，衛(wèi)東君仍一動不動，陳器氣得咆哮：“聾了嗎，上車躲雨去。 ”
衛(wèi)東君是聾了。
她眼睛盯著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心里涌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向小園死于沒有希望的絕望。
可絕望是什么，衛(wèi)東君從來沒有真正的經(jīng)歷過，哪怕衛(wèi)家風雨飄搖到這個地步，她總覺得還有一線生機。
但此刻，黑漆漆的天，肆虐的雨，命垂一線的祖母，和那個她苦尋不到，苦等不到的人，讓衛(wèi)東君突然一下子明白了絕望是什么。
那是一種“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的深深悲愴。
可憑什么皆是命，為什么不由人？
衛(wèi)東君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雨絲的涼氣，抬頭，看著陳器，一字一句道：
“你信不信，我一定能等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