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戰(zhàn)死！
衛(wèi)東君心臟在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重重跳了兩下。
事實上，她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心里已經(jīng)有了很多種猜測。
病死。
被仇人害死。
犯了罪，砍頭殺死。
沒犯罪，冤枉而死。
獨獨沒有想到，竟然是戰(zhàn)死。
戰(zhàn)死，那便是武將出身。
衛(wèi)東君看了眼天賜，難怪他年紀輕輕，身手卻十分厲害，原來是習武世家啊。
一旁，陳器瞳孔急速擴大，“哪一戰(zhàn)啊？”
天賜往火盆里扔進一疊紙，面無表情道：“十五年前帝都保衛(wèi)戰(zhàn)。”
竟然是那一戰(zhàn)。
陳器一時竟不知道要怎么說下去。
皇帝被虜后，瓦刺氣焰囂張，野心勃勃，決定乘勝追擊領兵南下，一舉攻下帝都。
當時，隨皇帝出征的三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京中再無像樣的兵力抵抗瓦刺，京城危在旦夕，華國危在旦夕。
他當時還小，剛滿四歲，有關那場戰(zhàn)爭的所有記憶，都是聽大人們說起的。
但年長的衛(wèi)澤中卻記憶猶新。
“我聽說瓦刺圍城的時候，嚇得眼前一黑，心想完了完了，要亡國了。
第一個反應是跑去書房，慫恿我爹帶著一家老小趕緊逃命吧。我爹抬起手就甩了我一個巴掌。”
“噢？”
寧方生似乎來了興趣，“他為什么打你？逃命不對嗎？”
衛(wèi)澤中手慢慢撫上右臉，回憶道：“他說能逃到哪里去，國在家在，國破家亡，這個時候要么拼死一戰(zhàn)，要么拼死一死。”
衛(wèi)東君皺眉：“爹，什么叫拼死一死？”
“就是自己殺了自己。”
衛(wèi)澤中嘆了口氣：“自古亡國能有什么好下場，男人淪為奴隸，女子則更慘，你祖父給咱們衛(wèi)家所有男眷女眷，都備了一根繩子，連你都有。”
衛(wèi)東君驚詫：“統(tǒng)統(tǒng)上吊自盡？”
衛(wèi)澤中點點頭：“你祖父說，好歹死個痛快，死個干凈，不遭罪。”
衛(wèi)東君那時候才三歲，根本不記事，記事了，大人們也對那段往事避諱不談，只零星的聽到過幾句，所以知之甚少。
“爹，后來呢？”
“后來朝中有人主戰(zhàn)，有人主降，還有人主張將帝都南遷，總而言之是亂成了一鍋粥，就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有兩個人站了出來。”
衛(wèi)東君：“誰？”
衛(wèi)澤中突然將腰背挺得筆直，“一個是靈帝，一個是當時的兵部尚書魏靖川。”
衛(wèi)東君哼一聲：“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在兵部當老大，站出來不應該嗎？”
衛(wèi)澤中丟給女兒一個“你懂什么的”表情。
“靈帝是因為皇帝被虜，臨時被抓包才坐上的皇位，之前這人就是個吃喝玩樂的閑散王爺，瓦刺來犯的時候，那張龍椅他還沒坐熱，六部的人還沒認全呢。”
衛(wèi)東君：“那魏靖川呢？”
“魏靖川是兵部老尚書跟著皇帝出征前，臨時指派的，也是趕鴨子上架，而且他還是個文臣，別說領兵打仗了，就是平常和人打個架都難得。”
衛(wèi)澤中：“他們君臣二人，一人穩(wěn)住朝堂，一個穩(wěn)住軍心，硬生生把危局給挽救了回來。”
這時，馬住突然插話：“我聽人說，那時候魏大人還親自領兵守城門呢。”
“一點沒錯。”
衛(wèi)澤中眼中有豪情萬丈：“帝都有九門，最后一門由魏靖川親自守。”
守，不是守在城內(nèi)，而是守在城外。
身后是緊閉的城門，城門里有千千萬萬的百姓。
身前是瓦刺的千軍萬馬。
城門不會開，除非城破。
所以。
不勝，必死。
這是真正的背水一戰(zhàn)啊。
“那一戰(zhàn)死了好多人的，血流成河啊，空氣里都是血腥味兒，十天半個月都沒有散開。”
衛(wèi)澤中只要一想起來，到現(xiàn)在還心有余悸。
“夜里，我和你娘死死地摟著你們?nèi)齻€，一刻都不敢閉眼。梁上掛著五條繩子，晃晃悠悠。我看看繩子，再看看你們?nèi)蹨I就叭噠叭噠的流。
我自個好歹還活了二十幾年，好吃的，好玩的都享受過。可憐我三個娃啊，這才多大啊，就被逼著去死，真是作孽啊！”
衛(wèi)澤中的話，把陳器的怒火一點一點拱上來。
他兩只拳頭捏得青筋暴出。
“這事說到底，還得是那位的錯，好好的御什么駕，親什么征，三十萬大軍都死在他的手上。
要不是他被虜，瓦刺也不會打到帝都來。
瓦刺不圍攻帝都，那一戰(zhàn)也不會死那么多人。
他如今毫發(fā)無傷地坐在龍椅上，那三十萬因他死了的人呢，那一戰(zhàn)因他死了的人呢？”
衛(wèi)東君瞳孔地震，拼命擠眼睛：陳十二，你給我趕緊閉嘴，敢議論那一位，不要腦袋了。
陳十二瞧見了也只當沒瞧見，“最可恨的還不是這個，最可恨的是他重坐龍椅后，把一個清清白白的魏靖川給殺了。”
“陳十二，你、他、娘的少說兩句。”衛(wèi)澤中嚇得臉都綠了，口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事關魏靖川，爺少說不了！
陳十二此刻都已成了脫韁的野馬，哪里還顧得了那么多，嘴一張，捂上來一只小手。
衛(wèi)東君的另一只手伸到陳十二的腰間，狠狠一擰，低聲道：“瘋魔了不成，別給你們陳家惹來禍。”
陳十二一聽陳家，眼中萬丈怒火咻的一下滅了。
衛(wèi)東君收回手，沖寧方生陪笑道：“他這人脾氣一上來，就喜歡胡說八道，你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當沒聽見啊。”
“衛(wèi)東君。”
寧方生目光黑沉如井：“原來，你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膽大包天啊？”
“要看什么事，還得分什么人。”
衛(wèi)東君臉色凝重：“救我衛(wèi)家于水火，必須膽大包天；陷衛(wèi)家于不利，必須膽小如鼠。”
“對，對，對，爺啊，咱們心里清楚就行了，嘴上不能說。”
馬住十分滑稽地指指皇宮的方向，然后沖他做了一個殺頭手勢，“先保著腦袋要緊。”
衛(wèi)澤中輕輕拍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嘴上沒個把門的。”
陳器看著面前三人，心里突然難過的不行，腿一彎，蹲下來，二話不說搶過小天爺手里的紙，一張一張扔進火盆里。
天賜正要發(fā)怒，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雙鞋。
寧方生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陳器：“陳大人，魏靖川為什么不能殺？”
為什么？
陳器抬起眼，火光映著他的眼底，兩行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因為他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