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世界。

    某地方。

    跟隨著工作人員的腳步，高建輝來到了一間寬敞的房間。這里的裝潢有些單調，像是臨時收拾出來的房間，僅有的家具是一面書架、一張茶幾和兩張沙發。

    戴著眼睛的年輕男人坐在沙發上，在看見他之后，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神情客氣地同他說道。

    “您好高院士！快請坐吧。”

    高建輝沒有推辭，在年輕人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上下打量了這人幾眼，記憶中沒什么印象，想來和自己不是一個系統的。。

    昨天晚上八點左右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國內知名學術機構的邀請函，然而當他一大早抵達目的地，卻沒有看到什么學術講座的入場指引，而是被請上了一輛專車。

    “我們通過多方調查了解到，您是巖石力學與采礦工程相關領域的專家，冒昧將您請來這里——”

    “什么事兒弄得這么神秘，又是專車接送，又是保密協議，”輕咳了一聲打斷了那冗長的開場白，高院士言簡意賅地說道，“你有什么事情直接說就好。”

    男人客氣地說道。

    “只是例行程序，還請您諒解一下。”

    “我能抽支煙嗎？”

    “當然，您隨意。”

    高建輝從兜里摸出了打火機，給自己點了支煙，盯著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微微瞇了瞇眼。

    正當他想問這是做什么的時候，戴眼鏡的年輕人起身握住鼠標，打開了文件夾中的照片，接著客氣說道。

    “請您看下這個。”

    “這是……”

    兩個字剛從嘴里出來，他的眉頭便輕輕皺起，嘴里發出了一聲輕咦。夾著香煙的右手握住鼠標，不自覺地往下翻了翻，眼神愈發的驚訝了起來。

    豎井＋斜坡道聯合開拓？

    將主運輸系統設計成這樣他還是第一次見過。

    當然，令他驚訝的不只是主運輸系統。

    整個礦山的縱切面結構圖，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座礦，而像是一臺結構精密的儀器。每一個區塊分工明確，并且能夠緊密的協作。

    不過……

    這套設計方案的問題也很明顯, 那就是太理想化了！

    很多設計思路以現在的技術條件根本無法實現。

    24小時循環開采不難, 無人化采礦也不是做不到, 但像這樣采掘面隨著采礦系統同步下移、完全脫離人工的智能化開采……

    他敢斷言，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座礦山能做到的。

    良久之后，高院士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 感興趣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認真。

    “……這些照片你們是從哪弄來的？”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聽聽您對這些照片的看法。”

    高建輝思索了片刻, 給出了評價。

    “很特別的設計, 如果我沒看錯, 整個礦山應該運用了一整套智能化采礦系統，和瑞典的基律納鐵礦在設計理念上有相似之處……不過光是看外形看不出什么, 有更多照片嗎？”

    戴眼鏡的男人臉上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抱歉，我們掌握的照片暫時就這些……能和我說說那個相似之處，具體體現在什么地方嗎？”

    “智能化。”高建輝立刻說道。

    男人立刻問。

    “智能化？能說的更具體點嗎？”

    高建輝想了想答道。

    “基律納礦山出名的不僅僅是高品位的鐵礦石, 還有它的智能化開采系統, 包括鉆孔、裝藥、裝載、運輸、提升……所有的操作流程都能夠通過遠程遙控實現。整個礦山只需要極少數的工人, 就能完成所有生產流程。”

    “除此之外, 不只是智能化，他們在一千米下深層采礦領域的研究, 以及在應對地壓增大、巖溫增高、礦山提升、排水、支護、通風、填充、環保等等問題時的經驗，也是相當值得我們學習的。”

    男人聽得很認真，一直在做筆記。

    等到老院士說完之后, 他接著問起了他最關心的那部分。

    “那這張照片上的……礦井呢？”

    高建輝靠在了沙發上，語氣平淡地說道。

    “我只能談我知道的領域, 你這張照片里的東西我沒法談，跟我研究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領域。我假設這種設備能成功運行, 至少得解決一百個目前我們還沒找到解決方案的問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戴眼鏡的男人咽了口唾沫。

    “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張照片很可能是合成出來的, 或者用電影技術制作的CG。”

    聽到高院士的回答，男人愣了下，隨即失笑道。

    “確實……我們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高建輝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你們的工作我不了解，但就我的看法而言，這里面的很多設想都不太切合實際。這么說吧，整座大廈建立在一個個懸而未決的‘假設’上, 就像是雕刻在金鐲子上的花紋。值錢的不是花紋，而是黃金，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更多的照片或者資料。”

    “如果能知道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該如何解決，我們就算完全不用這套設計方案, 也能弄一個類似的東西出來。而哪怕解決其中一個技術難點，對我們現有的采掘工藝都能得到極大的提升。”

    “比如我學生最近在做的深層充填開采項目，里面有個難點是如何減小充填料輸送管道的摩擦阻力。如果能解決了，我們充填開采的能耗和效率能提升一大截。”

    “至于你說的這意味著什么？我不好回答，但大膽的設想一下，如果我們的開采深度能再往下走個一公里，開采成本能再打個五六折，把那些沒有條件開采的礦床都利用起來……”

    “你猜猜我們能不能在腳底下找到品位比澳洲、南美洲更高的鐵礦？你猜這對地方經濟、國家財政、產業結構的影響有多大？”

    “別說自己用了，真能把這套采掘系統做出來，我看反向出口都綽綽有余！”

    資源的儲量是個相對概念，隨著開采、勘測技術的發展，資源儲量搞不好會越采越多。

    密度越高的物質越容易在巖漿活動與成巖過程中向下聚集，因此越靠近地心的位置，可以利用的資源也就越豐富。相比之下，行星表面上的那點資源不過是點兒皮毛。

    看著表情愈發激動的年輕人，高建輝在煙灰缸里彈了彈煙灰，笑著調侃了句。

    “你們什么時候這么閑了？陪我一個老頭子做白日夢。”

    他大概已經猜出了眼前這人的身份和職位，只是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找到自己咨詢專業領域的問題。

    再怎么說，自己研究的東西和國家安全還是差的有點兒遠。

    隔壁搞地質和地理信息的，沒準兒還能沾上點邊。

    收斂了激動的表情，戴眼鏡的男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伸手將筆記本電腦輕輕合上。

    “……關于我們正在負責的案子，很抱歉我不能說太多，這涉及到了最高機密。感謝您在百忙之間抽出時間配合我們的工作，接下來請讓我送您回去吧。”

    “理解。”

    高建輝將煙頭按滅在了煙灰缸里，擺了擺手。

    “下次有什么問題直接打電話給我就好，搞得人怪緊張的。”

    戴眼鏡的男人點了點頭，正要起身去為老院士開門。

    然而就在這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從旁邊的本子上撕了張紙，寫下一串字母遞給了老人家。

    高建輝伸手接過，掃了一眼。

    “這是？”

    “一個網址。”

    戴眼鏡的男人笑了笑說，“雖然關于我們的案子沒法向您透露更多細節，但這些照片都是在這個網站的討論板塊上找到的。”

    關鍵是想攔也攔不住。

    整個網站就如同黑箱，從里面泄露出的任何信息，都是黑箱愿意讓他們知道的。任何試圖打開黑箱的行為都被證明無效，想要屏蔽掉網站，除非把整個互聯網一起屏蔽掉。

    現在最有可能的推測是，那個網站和《廢土OL》游戲，應該是某個高等文明對人類文明的啟蒙或者說考察。

    考慮到該游戲中展示的諸多技術，已經遠超——甚至脫離地球當前的文明水平，整個案子已經被定性為“第三類接觸”。

    至于這個“代號為X”的文明，究竟是出于何種動機接觸太陽系的人類，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不過目前來看，至少是中立及以上的接觸。

    考慮到避免引起更大范圍的恐慌，他們決定暫時封鎖關于地外文明的消息，以謹慎的態度保持觀察。

    “網站？”

    有意思。

    高院士抬了抬眉毛，將紙條隨手塞進了兜里。

    有空看看好了。

    ……

    廢土。

    西洲市。

    放下通訊器的武成義靠坐在了椅子上，表情帶著些許沉重。

    就在數分鐘前，他通過燃燒兵團提供的通訊設備，和新聯盟的管理者取得了聯絡。

    對方沒有和他繞圈子，直截了當的表明了新聯盟的立場——

    新聯盟會將西洲市納入復原區，并在西洲湖附近建造一座幸存者聚居地，用來收容從掠奪者手中解放的奴隸，以及愿意加入新聯盟的幸存者。

    比起商量，這更像是通知。

    想到那個男人在電話中的措辭，武成義看向了手中的筆記本。

    那幾行潦草的自己，是他剛才記下的。

    【西洲市工業區開發計劃、以及新復原區與幸存者聚居地重建草案】

    在他看來。

    這很像是一個張大餅。

    和牙氏族的戰爭還不知道得多久才能結束呢，新聯盟的人已經開始和他們暢想未來了。

    不過武成義承認。

    這個餅聞起來確實挺香的。

    “替我把我的副手……還有抵抗組織的其他高層全都喊來。”武成義將筆記本丟在了桌子上，看行自己的助手說道。

    那助手點了點頭，立刻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沒過一會兒，十幾個人便從外面走了進來。

    站在這兒的有希望鎮的行政官員，也有游擊隊的軍官。

    在場的眾人交換著視線，竊竊私語的小聲交流，不明白鎮長為什么要將他們喊來這里。

    環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武成義緩緩開口說道。

    “十分鐘前，我和新聯盟的管理者取得了聯絡。”

    這句話就像一枚炸彈，扔在了人群中。聽到這句話的眾人，臉上紛紛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沒有等自己的屬下們提問，武成義繼續說道。

    “總的來說，這次通話還算順利，新聯盟向我們拋出了橄欖枝，并承諾會向我們提供價值50萬銀幣的援助物資，包括我們急缺的食物、藥品甚至是武器……這些物資會以空投的形式送達。”

    五十萬銀幣是個什么概念他不知道。

    但一把自動步槍是200銀幣，一公斤青麥只需要1~2銀幣……這是那個叫楚光的管理者提供給他的參考。

    有了這筆援助，他們毫無疑問將能夠更順利的度過眼下的難關，因為鼠疫而造成的糧食短缺以及疾病問題也將得到解決。

    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解決。

    這個條件可以說相當慷慨了，甚至可以說慷慨的讓人難以置信。然而也真是因此，才讓人感覺到了反常。

    “我想知道這是無償的嗎？”站在武成義旁邊的副官謹慎地問道。

    “當然不是。”

    武成義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戰爭結束之后，新聯盟會將西洲市納入復原區。”

    房間里沉默了一會兒。

    眾人面面相覷。

    雖然他們不知道復原區是個什么東西，但聽這句話的意思……新聯盟是打算將這里納入他們的版圖？

    或者說的跟赤果一點，就是吞并。

    武成義繼續說道。

    “新聯盟未來打算將西洲市打造成他們的重工業基地，他向我許諾，等戰爭結束之后，任何愿意加入他們的幸存者都可以獲得新聯盟居民的身份，以及與曙光城居民平等的合法權益……包括接受教育、參與市政人員選拔等等。如果不愿意加入新聯盟，他們也不會做任何干涉，只要我們不妨礙他們的工作。”

    站在他旁邊的副官繼續追問道。

    “那我們呢？”

    武成義回答道。

    “他們承認游擊隊在抵抗牙氏族時的英勇表現，如果我們愿意，他們會將我們編入他們的隊伍。當然，如果我們想換一種生活方式，他們也會酌情給我們一筆遣散費，由我們自己決定去留。”

    聽到這句話，游擊隊的眾多高層紛紛松了口氣，臉上的表情稍微輕松了些許。

    新聯盟愿意將他們接納進自己的隊伍，而不是沒收他們的武器，至少說明對方是把他們當自己人的。

    如果不想繼續打仗了還能拿一筆遣散費，這對那些為他們出生入死的隊員們，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不過，并不是所有人都這么樂觀。

    一名抵抗組織的高層微微皺了下眉頭。

    “這聽起來像是施舍。”

    武成義笑了笑。

    “這還用聽起來嗎？”

    其實有人愿意施舍并不是壞事兒。

    武成義很清楚，自己這些人現在和乞丐也沒什么區別，過于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沒什么意義。

    副官看向了他問道。

    “您打算怎么做。”

    武成義沒有說話，點了根自制的卷煙。

    “我還沒想好……”

    “我喊你們來這里，就是想問問你們的想法。”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后勤主管，忽然開口說道。

    “我倒認為加入新聯盟不是什么壞事兒……甚至不如說，這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眾人看向了他。

    包括武成義。

    后勤主管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被牙氏族俘虜的幸存者至少有上萬之多……這其中不只是我們的同胞，還有那些掠奪者從河谷行省中部一帶擄掠到的人口。如果新聯盟在戰爭結束之后，帶著戰利品回家，我們面臨的情況恐怕會比現在更糟糕。”

    數量龐大的饑民。

    再加上肆虐的鼠疫。

    如果接手那些被拯救的同胞，他們會被糧食危機壓垮。

    而如果放著那些人不管，無論他們用什么理由和那些支持他們的幸存者解釋，他們都會失去政權的正當性……

    盯著手中燃盡的卷煙，武成義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開口道。

    “你是對的。”

    ……

    楚光原本以為，那個叫武成義的游擊隊隊長，怎么也得糾結一個星期才會接受他的提議。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他便接到了回復的電話。

    “我有一個更好的提案。”電話接通之后，這是武成義的第一句話。

    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正在批閱文件的楚光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饒有興趣地抬了下眉毛。

    “哦？”

    “我和抵抗組織的其他成員討論過，我們一致認為西洲市在新聯盟的領導下會擁有更光明的未來。你們需要人口和空間，我們希望有尊嚴的活著，既然你們愿意接納我們，我們為什么不干脆合作的更徹底一點？”

    停頓了片刻，武成義用嚴肅的口吻，鄭重說道。

    “這是我們一致的決定。”

    “請允許我們加入你們的事業！”

    聽到這句話，楚光微微愣了下。

    老實說，他有點兒意外。

    之前他考慮到用強制的手段兼并西洲市可能面臨的種種問題，所以才拿出了一套相對溫和的方案，打算將曙光城的發展模式復制過去，讓當地的幸存者被文明的光環吸引，自愿為牢不可破的聯盟添磚加瓦。

    結果好家伙。

    敢情對方比自己還著急想進來，故作矜持的反而變成了自己？

    收斂了耐人尋味的表情，坐在沙發上的楚光清了清嗓子，用兩個字回答了這位抵抗組織首領的提議。

    或者說請求。

    “歡迎！”

    ……

    翌日清晨。

    西洲市，連接著地鐵隧道的廢棄地下商場。

    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幸存者們，提著干癟的手提袋從地鐵隧道的暗門陸續返回。

    西洲市的白天屬于掠奪者。

    只有天完全黑下來，他們才能安全地出門拾荒。

    在回去睡覺之前，拾荒者們需要先去一趟兌換物資的倉庫，把昨夜撿到的垃圾換成營養膏，或者用打到的獵物交換少許的生活必需品和藥物。

    說是獵物，其實也就是老鼠。

    對于這些拾荒者們來說，這幾乎是唯一的肉食來源。

    至于為什么說是幾乎……

    特殊時期還是不要太刨根問底比較好。

    和往常一樣，今天的收獲依舊少的可憐，新聯盟與嚼骨部落巡邏隊的交火越來越少了，這意味著他們很難回收到雙方扔下的彈殼。

    掠奪者的坦克也基本都開到了前線，焊著機槍的卡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一隊又一隊的掠奪者去了南邊。

    看樣子這場戰爭快要分出勝負了。

    嚼骨部落在新聯盟持續不斷地戰略轟炸下，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已經瀕臨了極限。

    即使是撿垃圾的拾荒者們都能感覺到，那些掠奪者已經快被折磨瘋了……

    不過，新聯盟想要贏下這場戰爭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些掠奪者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討論戰爭什么時候結束，在希望鎮是最受歡迎的話題，在倉庫門口排成長隊的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新聯盟什么時候能把那些掠奪者趕走，戰爭結束以后打算做點什么。

    每當說起這些事兒的時候，即使是最渾渾噩噩的人，心中也會不禁多幾分再堅持一下的勇氣。

    除了家人之外，這大概是支撐著他們繼續走下去的唯一信仰了。

    就在這時，眾人的頭頂忽然傳來了廣播聲。

    “經過西洲市幸存者抵抗運動組織高層研究決定，自本公告發布之日開始，希望鎮正式并入人類文明復興統一戰線，成為新聯盟集體的一部分……

    公告的內容很長。

    包括正式交接管理權的日期，以及新聯盟的居民身份，游擊隊今后的安排等等。

    那位姓武的鎮長足足說了半小時才停下。

    然而，站在倉庫門口的拾荒者們，以及那些蜷縮在窩棚里忍受饑餓的居民們，并沒有去聽他后面說的那些話。

    他們甚至連廣播第一句話的信息量都沒來得及消化。

    人們停止了交談，交換著彼此的眼神和表情，臉上不約而同地帶著驚訝，欣喜，意外，懷疑……以及難以置信。

    加入新聯盟？

    這……聽起來確實是件喜事兒。

    可這家伙真的睡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