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朝堂后,陳無忌便在長安宅邸當中小住。
這既是穩住那些覬覦之人的心,同時他也在等著主動找上門的盟友。
三日之后,陳無忌忽然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寫的很簡單,只有一句話:“明日午時,御花園梅園一敘,望君前來。”
落款之人,則是賀皇后。
陳無忌微微瞇起眼。
賀皇后。
這是趙匡胤的結發妻子,趙德昭,趙德芳的生母。
她為何要見自已?
這是賀皇后自已的意思,還是趙匡胤的試探?又或者是趙光義借著她的手設局?
畢竟朝堂之上,趙光義已然做過一次了。
而趙匡胤,若有疑問應該會親自召見。
等待趙匡胤召見之日,怕也是到了雙方徹底攤牌的時候。
趙匡胤因為過往情分在猶豫,但陳無忌卻不能賭。
或許,去見上一面的確可行?
朝堂上的表現,應該已經騙過晉王,而且這幾日也并未遭到刺殺,就連陳氏府邸周邊的暗哨都少了些許。
這件事,理應與晉王無關。
想到此處,陳無忌將信遞給啞奴。
待啞奴看完后,他淡淡道:“啞奴,你覺得這封信的可信度有多少?”
啞奴皺著眉頭,隨后搖了搖頭。
這其中牽扯的東西太多,他看不懂。
陳無忌卻笑著道:“雖有猜測,但具體如何還得去看了才知道,但不管這封信背后的人是誰,總歸要去看看。”
啞奴眉頭皺的更深,臉上也寫滿了擔憂。
宮中危險,倘若是個圈套,只怕會兇多吉少。
但陳無忌的神色卻依舊淡然。
他拍了拍輪椅的扶手:“放心,這東西不是擺設。”
而后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而且,我也想看看,這位賀皇后,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
翌日午時,御花園梅園。
陳無忌的輪椅在青石小徑上緩緩前行,啞奴推著他,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此時已入初夏,梅花早已謝盡,滿園只剩下郁郁蔥蔥的枝葉。
園中幽靜,偶爾有鳥鳴聲傳來,更顯得空曠。
輪椅停在一座涼亭前。
亭中站著一個婦人,四十來歲,保養得宜,鬢邊尚無白發,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眉間一道淺淺的川字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多了幾分滄桑。
賀皇后。
陳無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
“陳氏家主陳無忌,見過皇后娘娘。”
賀皇后卻是連忙上前將陳無忌扶起:“官渡公這是折煞本宮了,自那日官渡公在朝堂受爵之后,已然不僅僅只是陳氏家主了。”
陳無忌也不推辭,直起身子迎上了她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片刻。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輕。”賀皇后忽然道。
陳無忌笑了笑:“娘娘比我想象之中要.......謹慎。”
賀皇后微微一怔。
“此話怎講?”
陳無忌環顧四周,道:“這梅園四面通透,無遮無攔,娘娘選在此處見面,倒是隨時方便離開。”
賀皇后看向陳無忌的神情微微變了變。
后宮苦悶,平日里沒有多少解憂的玩意兒。
那些宮女偶爾會和內侍們閑聊,說起朝堂上的一些事。
而陳無忌的名字,也是賀皇后從秋香口中得知。
提及此人時,秋香皺著眉頭說這一代的陳氏家主不太行。
但今日一見,卻讓她敏銳的察覺到。
或許所有人都對這個年輕人看走了眼。
如今的陳無忌接任陳氏家主,本就處于風口浪尖。
自已雖派人送出密信,卻也難以保證這件事真就沒人知道。
選在這梅園見面,是怕有人借自已之手,對陳無忌設局。
但卻不想陳無忌一眼就看出了關鍵所在。
“你倒是聰明,”賀皇后道:“你被太多人注視,若是請你在密室相見,被人堵住,你跑不掉,本宮也說不清,在這開闊之地,至少你能看見危險,本宮也能看見。”
“娘娘思慮周全。”陳無忌道:“佩服佩服。”
賀皇后沒有接話。
她看著陳無忌,看著他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眸光復雜。
“陳家主,”她忽然開口,聲音卻有些猶豫:“本宮請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陳無忌迎上她的目光:“娘娘請講。”
賀皇后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陳相臨走前,可曾對你交代過什么?”
陳無忌心頭微微一動。
這個問題,很多人都問過他。
無論是趙普還是趙匡胤,都在言語之中試探過,如今賀皇后又來問詢。
她作為后宮之人,不得干政,問這個干什么?
是她有什么計劃打算,還是替趙匡胤問的?
“娘娘,”他緩緩開口,“先生臨走之前交代了很多事,不知娘娘想問的是哪一件?”
賀皇后看著他,目光灼灼。
“本宮想問的是,陳相對于晉王,怎么看?”
陳無忌的眉頭微微一挑。
這個問題,比趙普問的更深。
趙普問的是局勢,而賀皇后問的是人。
問的是陳青云對趙光義的看法。
她為何會關心這個?
換句話說,是因為她已經注意到了趙光義的動作,所以想要問詢自已這里有沒有限制趙光義的辦法?
細細想來,卻實相當合理。
趙匡胤本有四子,二子早夭,剩下趙德昭與趙德芳二人。
而后暴斃,其弟趙光義繼位。
但接下來的皇位卻并未傳給趙德昭與趙德芳二人,兩人都是在趙光義準備將皇位傳給自已兒子的時候離奇死亡。
趙德昭被逼的自盡,趙德芳離奇暴斃。
想來今日賀皇后相約,怕是已然預料到了這一點。
只不過.......
陳無忌心中有著一桿秤。
趙匡胤削弱陳氏,且貪圖火器,他并不打算再去幫助。
在他默許趙光義對陳青云動手之時,那一次機會已經用完了。
若是如今答應的太過干脆,反倒會引火燒身。
想了想。
陳無忌斟酌道:“娘娘,先生與晉王的事,我這個做弟子的,不太清楚。”
賀皇后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眼睛。
“不太清楚?”她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忽然笑了,“陳家主,你當真以為本宮是三歲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