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記，各位領導同志，”魯言的聲音繼續響起，他的聲線不高，音色偏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卻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我認為這個提議，確實值得商榷?！?br/>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破格提拔，”魯言頓了頓，著重強調了這四個字，“這從來就不是一件小事，牽一發動全身?！?br/>“特別是，”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像手術刀般精準地投向容略圖，“‘從一個輔警直接聘任為副中隊長’，這樣的跨度級別，各位同志應該都清楚其中的分量?！?br/>“這不是從普通民警提副中隊長?！?br/>“這是將一位沒有公務員身份、缺乏常規晉升階梯鋪墊的‘臨時工’，一步推到基層執法單位的管理崗位上！”
他略略提高了音調，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憂慮：“我縣，甚至于我們所了解的本市范圍內，恐怕都尚無先例?！?br/>“這口子一旦開了，后果是什么？”
他拋出的問題像巨石投入水面，激起漣漪，“其他單位的輔警同志們會怎么看？會怎么想？”
“會不會引發群體性的效仿訴求？”
“如果縣治安大隊的、縣交警大隊的、甚至各鄉鎮派出所的優秀輔警們都站出來，要求同等的‘破格’待遇，我們該如何解釋？”
“如何安撫？”
“我們的干部人事制度還能保持應有的嚴肅性和公平性嗎？”
他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茶水，聲音恢復到平穩，但措辭愈發犀利，直指核心痛點：“這還不是最令我憂慮的?！?br/>“我更擔心的是，對于那些兢兢業業、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通過考試進入公務員序列，然后又在基層摸爬滾打、排班值班、積累多年才看到晉升希望的正式干警們，這會不會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他微微搖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到了那些潛在的不平，“他們的工作積極性會不會因此受到極大的影響？”
“會不會覺得寒心？覺得組織不公？”
“長此以往，會不會動搖我們整個公安隊伍的穩定性和戰斗力？”
他的每一句反問，都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向提拔沙匡力背后可能面臨的巨大風險和潛在成本。
魯言話音落下，短暫的沉寂被張超森打破。
他放下手中一直在無意識轉動的鋼筆，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特有的嚴謹腔調，像是在為魯言的擔憂加蓋一個權威的背書印章：“魯書記的擔憂，非常深刻。”
“也切中要害，不無道理，甚至可以說是鞭辟入里?！?br/>他微微頷首，以示對魯言的支持，然后轉向眾人，“同志們，我們黨、我們國家的干部任用制度，是經過幾十年發展、實踐、不斷修正和完善起來的?！?br/>“它是科學的，是嚴謹的，是具有強大生命力和合理性的制度保障?！?br/>“這套制度，既保證了干部的素質水平，也維護了組織的公平公正?！?br/>張超森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座者，仿佛在無聲地確認他的觀點：“‘破格’，這個詞本身就意味著‘打破常規’。”
“而打破常規，往往就意味著不確定性，意味著潛在的風險和不可預見的后果。”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像是在敲打某些躁動的念頭，“‘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們當然提倡?！?br/>“但是，”他語氣一轉，帶著強烈的警示意味，“‘破格’絕不能等同于‘隨意’?！?br/>“制度之所以為制度，就在于它的剛性約束力?！?br/>“如果僅僅因為一個個案的特殊性、一個事件的轟動性，就輕易地、或者說草率地試圖去松動、甚至突破歷經多年才形成完善并證明行之有效的制度框架，這無疑是需要萬分慎重的?！?br/>“搞不好，就可能好心辦壞事。”
“帶來一系列我們可能根本無力掌控的、意想不到的后果，最終傷害的還是我們事業的根基和隊伍的凝聚力?！?br/>他的話像一層厚厚的、冰冷的防護罩，試圖將沙匡力的特殊案例牢牢框在現有的制度柵欄之外。
張超森發言的時候，容略圖的臉色已經漲紅。
他的雙手在桌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胸腔劇烈起伏著，喉嚨里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噴薄而出。
他是縣公安局的當家人，是掌握著關于沙匡力工作能力水平真實評價的人！
張超森所說的那些看似“有理”的“后果”，在他聽來簡直是不顧事實的官僚腔調！
江昭陽看似無意地輕輕移動了一下手肘，他的袖口邊緣精準地、極其輕微地觸碰到了容略圖擱在桌邊的手腕外側。
一下，再一下。
力道不大，但傳遞的信號異常清晰——稍安勿躁。
容略圖瞬間感受到一股溫熱壓住了他即將爆發的怒火，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沖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能用力閉了閉眼，將視線投向正對面的窗臺，仿佛想從那片生機勃勃的綠意中汲取一點力量。
他知道江昭陽必有后招。
果然，當張超森最后一個尾音消散后，會議室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的安靜。
江昭陽緩緩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目光溫和但異常堅定地看向會議的主心骨——縣委書記魏榕。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沉寂。
“魏書記，”江昭陽的語調平和，帶著一種天然的沉穩感，“我可以說幾句嗎？”
魏榕的目光從若有所思的狀態中收回，落在江昭陽身上。
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能包容所有不同的聲音，也能洞察所有表象下的真實。
她微微頷首：“當然，江縣長，有什么想法，請講?！?br/>江昭陽仿佛得到了一個展開陣地的許可。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清了下嗓子。
他沒有急于反駁魯言和張超森，而是巧妙地拋出了一個更具高度和深度的問題：“剛才魯書記和張縣長就制度程序、潛在風險所提出的擔憂，非常務實，也非常必要?！?br/>“這些方面的考量，我完全理解?！?br/>他首先給予了充分的尊重和認同，緩解了一絲對立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