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是關于財政所的具體工作安排，或者業(yè)務上的問題，按照流程，應該先通過我們分管財政的副鎮(zhèn)長?！?br/>他的邏輯清晰，條理分明，顯示出對規(guī)則和程序的熟悉?！叭绻瞧渌虑椤?br/>他再次停頓，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我想不出，以我目前的職級和負責的工作范圍，有什么事情需要您親自過問?！?br/>他的話語直接，坦率，沒有繞任何彎子，也沒有試圖用模棱兩可的話來試探。
這份直率，正是江昭陽所欣賞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手肘支撐在寬大的桌面上，形成了一個更具壓迫感和專注力的姿態(tài)。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感似乎縮短了一些。
江昭陽緩緩說道，“關于產業(yè)園區(qū)配套資金和民生投入優(yōu)先級的觀點，很尖銳，也很大膽。會后有沒有人找你談話？”
他拋出了問題，像投下一顆石子，觀察著水面的漣漪。
李炎的眼神在聽到自己發(fā)言被復述時，明顯地微微一凝，像是被觸及了某個隱秘的痛點，但旋即又恢復了那潭深水般的平靜。
他沒有回避江昭陽的目光，坦然承認：“有?！?br/>“會后第二天，當時的所長劉明棟就找我談過話?！?br/>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稍稍放慢了一些，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他……怎么說？”江昭陽追問，身體前傾的角度又增加了一分。
李炎的嘴角似乎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他主要強調了三點：第一，要注意發(fā)言的場合和方式?！?br/>“預算初審會雖然是內部討論，但參會的是鎮(zhèn)領導班子成員和主要部門負責人，層級很高，不是普通業(yè)務討論會?！?br/>“說話要‘慎重’，要考慮影響的‘度’和‘面’?！?br/>“第二，要理解‘大局’。他說產業(yè)園區(qū)的招商引資是鎮(zhèn)里的頭號工程，是上級領導重點關注、寄予厚望的增長極?！?br/>“配套資金早一天到位，項目早一天落地，就可能早一天帶來稅收和就業(yè)。這個‘大局’，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和保障。”
“第三，”李炎頓了頓，目光直視江昭陽，“他說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過于鋒芒畢露，可能會讓領導和同事產生‘不好合作’的印象，不利于個人的……成長和發(fā)展?！?br/>他幾乎一字不差地復述了劉明棟的話，連那點到為止的暗示都惟妙惟肖。
“那你怎么理解他口中的這個‘大局’？”江昭陽緊緊抓住這個核心詞，向前推進。
他的雙手在桌面上不易察覺地交握得更緊了一些。
李炎幾乎沒有猶豫。
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了，眼神里那份平靜沉淀下去，透出一種近乎堅硬的清澈：“書記，我認為，財政資金，是公共資源，是全鎮(zhèn)納稅人的錢匯聚而成的‘血汗錢’?！?br/>“它的每一分分配和使用，都應當以公共利益的最大化為最高原則?！?br/>“而這個‘最大化’，怎么衡量？”
“必須以實際的數據、科學的論證、清晰的事實為依據?！?br/>“不能以某個模糊的‘大局’概念，代替具體、嚴謹的效益分析?！?br/>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感?！叭绻^的‘大局’，意味著犧牲資金使用的透明度、犧牲決策的科學性、犧牲效益評估的嚴謹性，甚至是為了某些難以言說的‘目標’或‘壓力’，而去掩蓋問題、粉飾太平、延緩甚至擱置迫在眉睫的民生需求……”
“那么，對不起書記，這樣的‘大局觀’，我可能永遠都學不會，也可能永遠都不想學會。”
這番話，像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猛地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沒有激憤，沒有控訴，只有冷靜的闡述和堅定的立場。
它精準地刺穿了“大局”這個常用措辭背后可能存在的模糊地帶和妥協(xié)空間。
江昭陽的身體再次前傾，雙肘完全擱在了桌面上，雙手交叉緊握，形成一個更加穩(wěn)固而專注的姿態(tài)。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李炎，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看到內里的靈魂。
“說得好?！苯殃柕穆曇舻统料聛恚瑤е环N復雜的意味。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拋出了一個更沉重、也更現(xiàn)實的問題：“那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種態(tài)度，因為你這種…‘學不會’和‘不想學會’，你可能已經得罪了一些人？”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被貼上了‘刺頭’、‘不懂變通’的標簽？”
“這對你個人的發(fā)展，在當下的環(huán)境里，會是相當不利的。”
這話語直白得近乎殘酷，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職場上那些心照不宣的潛規(guī)則。
江昭陽在觀察，觀察這個年輕人面對赤裸裸的現(xiàn)實威脅時的反應。
是動搖？是退縮？還是……？
李炎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指關節(jié)有些發(fā)白。
但他臉上平靜的表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他迎視著江昭陽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
幾秒鐘的沉默，仿佛比墻上時鐘走過的幾分鐘還要漫長。
窗外，梧桐樹葉的影子在陽光的推動下，在地板上緩慢地移動了少許。
“知道?！苯K于，李炎開口了。
他的回答簡單，卻異?？隙?，像淬火后的鋼錠，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從我在會上說出那些話開始，我就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br/>他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但語速放緩，像是在確認內心的每一個字，“后來一些同事有意無意的疏遠，甚至在具體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原本可以順利推進但現(xiàn)在變得有些滯澀的環(huán)節(jié)……我都感覺到了?！?br/>他頓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膝蓋上的筆記本上，那黑色硬殼的表面反射著冷光。
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復雜的情緒，有無奈，有坦然，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唯獨沒有后悔或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