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洺在思考如何拒絕這個獎賞。

    投影屏幕中，幾道淺紅色的激光閃過，躺在地上的女武神手腳同時出現大拇指粗細的血洞。

    比楊洺所提議的創傷位置，還多了兩處肩頭關節的傷口。

    正在下方火控艙的艦長通過無線電問詢：“還需要多制造一些傷勢嗎？教授。”

    “足夠了，”基格羅夫立刻道，“已經足夠了，不要再傷害她。讓突擊組上去吧，讓所有的改造體都進入深度休眠狀態，他們都是我們珍貴的成果。”

    “好的教授，”艦長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意猶未盡。

    投影屏幕中，兩排端著鐳射槍、穿著防護服的帝國士兵沖入底艙，迅速用膝蓋壓住了一名名改造人的脖頸。

    女武神突然睜開雙眼，又是紅色的波痕綻放。

    但那些士兵頭盔上出現了淺藍色的防護膜，保護住了他們脆弱的大腦和敏感的腦電波。

    正如楊洺此前所說的那樣，女武神身體出現多處穿透創傷時，就會喪失活動能力。

    幾根針劑試圖刺入女武神那白皙光滑的肌膚，她手腳不斷顫抖，卻無法動彈。

    總控臺的內置音響傳出了突擊隊員糟亂的嗓音：

    “我的天！隊長你看，女武神的傷口在恢復，燒灼痕跡已經不見了。”

    “細胞的無限增殖？她融合了蟲族的基因嗎？”

    “這是什么怪物！雖然她長得很漂亮！該死的，拿最粗的針管過來，我的針管扎不進去！”

    “把休眠針劑從她的傷口注入進去，她的皮膚有極高的韌性……這確實是個怪物。”

    基格羅夫冷聲道：“艦長，讓你的人都閉嘴！”

    “好的教授。”

    艦長切斷了行動小組的語音同步，總控臺再次變得安靜，只剩基格羅夫那急促的粗氣聲。

    后面站著的楊洺欲言又止。

    基格羅夫的呼吸逐漸平緩，他慢慢轉過身來，那只機械義眼閃耀著暗紅色的斑點。

    “走吧漢頓，”基格羅夫振作起精神，“我親自幫你進行改造手術。”

    楊洺立刻道：“教授，我覺得……現在這種時刻，我需要去維護飛船的設備，畢竟出現了這么大的騷亂。”

    “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心愿嗎？”

    基格羅夫凝視著楊洺：“為什么在你臉上看不到一點開心呢？漢頓。”

    “教授，”楊洺擠了個難看的微笑，“我剛傷到了頭部，現在還會出現暈眩感，我擔心這會影響到改造的成功率。”

    “這不會有任何影響，”基格羅夫似乎想從楊洺臉上尋找什么，“這是你應該得到的獎賞，漢頓，為什么你給我的感覺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

    我去，要露餡了？

    楊洺震驚于基格羅夫的洞察力，又在心底飛速思考著當前局面。

    別看基哥現在還算和顏悅色，這家伙骨子里就是個變態殺人魔，把生命看的比草芥還要低賤；

    如果基哥對他生疑，他的處境將會十分危險。

    但那35%的死亡率……

    “教授，不如等這件事過去，我還有很多工作要處理。”

    “我不會輕易給別人許諾，漢頓上尉，而當我作出許諾，就不會改變想法。”

    “可是教授！”

    楊洺向前沖出半步，一旁突然傳來了頓挫的腳步聲，四名守備士兵出現在左右，鐳射槍的瞄準紅點落在楊洺的額頭。

    “不用緊張，漢頓，我理解你。”

    基格羅夫拄著拐杖走向樓梯，不再去看楊洺，而是扭頭道：

    “艦長，你親自送漢頓三副去備用實驗室，鼓勵鼓勵這個小伙子，讓我的助手們給他做一些準備，如果他們還能活動的話。”

    剛離開操作臺的艦長，用復雜的目光注視著楊洺，對楊洺做了個請的手勢。

    “謝謝教授。”

    楊洺擠了個微笑，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艦長。

    投影屏幕中，女武神被士兵們抬到了一旁的實驗臺上，被迅速捆綁成了粽子，開始注入更多的休眠試劑。

    ……

    艦長是個心思縝密的軍人，對帝國、對基格羅夫教授完全忠誠。

    被‘押送’去備用實驗室的路上，楊洺一直都在尋找突破口，離開艦橋的瞬間、進入電梯的瞬間、電梯轉換為微重力環境的瞬間……

    可能出現的反抗時機，盡數被經驗老道的艦長封死。

    從漢頓的記憶可以得知，當出現這種情況——這艘船上的士兵將鐳射槍的保險打開，瞄準實驗素材的頭部，那就代表他們有隨時開槍的可能。

    之前就出現過實驗素材被直接射穿腦子的事故。

    現在的情況就是，被改造還有存活的機會，直接跟他們起沖突生還機會渺茫，而且改造這件事還存在一些緩沖的空間。

    ‘畢竟生還幾率還有65%……’

    楊洺苦中作樂地想。

    備用實驗室就在底艙的上一層，恢復運轉的電梯將他們直接送到了實驗室門口。

    銀灰底色的合金門左右開啟，已經提前得到命令的幾名實驗人員，正帶著滿臉的后怕，緊張地注視著門口。

    “漢頓，”艦長拍了拍楊洺的肩頭，“謝謝你，你剛剛或許真的為我們避免了一場災難。”

    楊洺微微攥拳。

    如果是真正的漢頓得到這樣的機會，自然是欣喜若狂的；自己現在的憂慮、抗拒，已經引起了基格羅夫的懷疑。

    甚至，楊洺隱隱察覺到，基格羅夫現在正觀察著自己。

    士兵們抱著鐳射槍站在一旁，手指就在扳機附近，且槍械的生物保險是已開啟狀態。

    也就是說，士兵們已經得到了隨時殺死漢頓的命令，而這個命令的下達者，只會是基格羅夫。

    “艦長。”

    楊洺低聲說：“如果可以的話，請建議教授對我使用一些比較成熟的技術，只有活著才能為帝國效力。”

    艦長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這個平日里并不怎么起眼的三副已低頭走入艙室，平靜地躺到了實驗臺上，不用士兵們向前‘協助’，自己把手腳放在該放的位置，被下方彈出來的鐐銬緊緊束縛。

    ‘教授或許做了一個并不明智的決定。’

    艦長莫名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示意士兵守在實驗室里，艦長轉身朝底艙趕去，嘴邊斟酌著能為漢頓三副求情、且不會惹怒基格羅夫教授的言語。

    ……

    實驗臺上的等待顯得尤為漫長。

    楊洺心情從之前的憤怒與煩躁，漸漸變得冷靜，變得克制。

    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現在只需要想辦法活下去。

    滴、滴、滴。

    不知道是哪臺儀器發出的聲響，響動的節奏與楊洺的心跳剛好合拍。

    有針頭刺入手背、腳背，清涼的液體侵入血管，楊洺感覺頭腦有些昏沉，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滴，滴。

    楊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就看到了帶著手術帽和口罩的基格羅夫，后者正專注著看著一旁的儀器表。

    “教授，基因穩定液排異性極低，是個很出色的素材。”

    “要用二型基因液試試嗎教授？還是用最保守的一型基因液？這畢竟是一位忠誠的帝國軍人。”

    基格羅夫說：“去取六號基因液過來，這次或許能行。”

    “六號？教授，那不是從女武神體內提取出的基因組……只存在理論上的可能……”

    “他的幾項關鍵數值，與當初的婆娑很接近，”基格羅夫的嗓音露出了幾分急躁，“如果不是古神的細胞組織最后只剩一團，我會如改造婆娑那般改造漢頓！動作迅速些，不要錯過時機！”

    “好的教授。”

    婆娑？

    這是女武神的名字？還真拗口。

    楊洺想對基格羅夫豎個中指，但他已然是被麻醉的狀態，思緒很快斷檔。

    昏睡了不知多久，可能是片刻、也可能已經幾個小時。

    劇烈的疼痛打碎了麻醉劑編織出的空白夢境。

    被地火灼燒時的痛苦再次出現，楊洺像是被麻醉后丟入了焚化爐，但這股火焰卻是從自己的皮膚之下向外噴涌。

    “讓機器臂摁住他！”

    “兩劑基因穩定液！密集注射！”

    “放血！動脈放血，注入維持劑！”

    這些混蛋！

    楊洺口中在嘶吼著，一如野獸般嘶吼著。

    嗡——

    腦袋中突然出現了宛若一萬只蜜蜂高速振翅時的響動。

    楊洺在痛苦中看到了幾幅快速閃過的畫面。

    【一片烏云漂在靜寂的星空中，遠離星辰，沒有目的地，它就是歸屬于這個宇宙的物質，是宇宙對可能性的贈與，它可以思考，可以感受存在，它是生命體。】

    古神生命體？

    劇痛中，楊洺強迫自己保持思考。

    古神，《深淵》中的宇宙生物，指的是能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能生存在類真空環境中的特殊生命體。

    在游戲中，它們通常作為軍團世界BOSS存在，擁有驚人的破壞力，通常會有精神掌控、吞噬、無限增殖等特性，每次現身就會出現巨大的災難。

    如果說，古神生命體代表了生命個體演化的終極之路；《深淵》中的經典反派、第二天災蟲族，則代表了生命集體的終極演化。

    ‘對古神生命的研究，是我們通往永生的捷徑。’

    這是《深淵》某段劇情中的臺詞。

    楊洺突然明白了。

    女武神就是謝爾曼帝國研究古神生命體的產物，是將古神細胞團與人類結合后締造出的怪物，那只古神已經在女武神體內復活了！

    還有其他畫面不斷涌出，但它們是破裂的，是殘缺的，摻雜了兩個生命體的經歷。

    【被圍攻的‘烏云’，在殲星艦轟擊下逐漸消融的古神生命體，迎來了它的終結。

    一個可愛的、扎著馬尾的小女孩，牽著自己父親的大手，在玻璃色的海浪中嬉戲，小腳不斷踢打著海浪。

    ‘婆娑。’

    父親的大手輕輕摸著女孩的腦袋。

    ‘你會成為完美的生命。’

    ‘爸爸，什么是完美呀。’】

    什么？！

    楊洺瞪著那記憶碎片，身體的痛苦和煎熬都變得淡了一些，跟著那小女孩一同慢慢抬頭，映入眼眶的是基格羅夫尚且沒有安裝義眼的面孔。

    基哥跟女武神是父女！

    這個老六把自己女兒改造了！

    殘缺的畫面如星火般逝去，楊洺的痛苦也在迅速消退，只留下渾身的酸脹感。

    熬過去了？

    就在這時，楊洺聽到了基格羅夫的笑聲：“很不錯，漢頓的改造很成功，基因穩定系數在零點九二，這是一個很棒的數值，給他準備足夠充分的基因穩定藥劑和營養液……”

    基格羅夫在滔滔不絕的講述著，帶著炫耀、帶著滿足。

    但楊洺此刻卻沒心情繼續聽下去。

    恍惚間，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星空之中，頭頂腳下都是璀璨的星云。

    他與前方漂浮著的少女正面相對。

    少女就是女武神，她包裹在神圣的純白光亮中，哪怕不著片縷，卻沒有任何欲望與猥褻。

    咕咕嗚——

    星空中傳來了深海鯨鳴。

    楊洺心底浮現出了一個個字眼，那仿佛是女武神在傾訴，在召喚。

    該如何去詮釋女武神此刻傳遞出的信息？

    那是龐雜，也是簡單的，是超過語言的更高層次直接交流，如果用人類可以聽懂的話來描繪一遍，大概是……

    結合？吞噬？回歸？彼此融為一體？

    不，這些都不準確。

    最準確的翻譯應該是：

    ‘我想吃掉你。’

    楊洺渾身無意識的顫抖。

    少女直接顯露出了她對楊洺的渴望！

    底艙實驗室與備用實驗室，兩張相似的實驗臺上，同樣被困縛的一男一女，幾乎同時睜眼。

    女武神瞳孔內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復眼，這些復眼在轉瞬間排列成了密集的晶體結構。

    她張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紅色的能量波自她額頭蕩開，瞬間席卷了整個艙室。

    那些帶著抗神經干擾頭盔的士兵同時抱著頭慘叫，十多名沒有足夠防護措施的人影緩緩軟倒在地，眼球滿是血絲、鼻孔流出鮮血。

    各處儀器傳出了爆炸聲。

    那些持續鎖定女武神的高能射線發射臺，與艦橋失去了聯絡！

    與此同時。

    備用實驗室內。

    楊洺猛地甩了甩腦袋，眼中紅光瞬間消退。

    他來不及多想，看著一旁慌亂的工作人員就大吼：

    “快給老子解開！女武神之前在隱藏實力準備給你們來一波大的！她現在要吞了我！”

    留在此地的幾名實驗人員滿臉不知所措。

    基格羅夫此刻并不在底艙實驗室。

    “相信我！”

    楊洺滿臉誠懇的面對著幾名實驗人員：“只有我能阻止女武神，這是教授給我的秘密任務！為了帝國的榮耀！帝星照耀著你我！”

    這幾個實驗人員明顯有了一絲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