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穗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他很緊張。不,應(yīng)該說是恐慌。雖然極力掩飾,但我能感覺到?!?/p>
“他說了什么?”羅澤凱沉聲問,目光緊緊鎖在于穗臉上。
“他……”于穗深吸一口氣,“他讓我最近‘謹(jǐn)言慎行’,不要跟任何人說起我們之間‘工作之外’的任何接觸?!?/p>
“工作之外?”羅澤凱重復(fù)這個詞。
于穗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終于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屈辱:
“羅局,您知道嗎……我當(dāng)上蒼嶺市委書記的那天晚上,就是在他辦公室的休息室里?!?/p>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空氣。
羅澤凱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于穗說出來,還是讓他心頭一震。
“他用市委書記的位置,逼你就范?”羅澤凱的聲音沉得嚇人。
于穗閉上眼睛,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只是那天?!?/p>
“從我在組織部二處開始,他就……一直有暗示?!?/p>
“提拔我去蒼嶺當(dāng)副書記那次,也是在酒店房間里……”
她說不下去了,整個人都在微微發(fā)抖。
羅澤凱沉默著,給她倒了杯熱茶,推到她面前。
于穗捧起茶杯,溫?zé)岬挠|感讓她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
“昨晚,他跟我說,如果紀(jì)委問起,就說我當(dāng)市委書記是因為工作能力和政績突出,他作為組織部長只是按程序推薦?!?/p>
“所有其他的,都是‘別有用心的人造謠誹謗’?!?/p>
于穗冷笑一聲,“他還說……如果我能幫他過了這一關(guān),他保證我未來還能更進一步。”
“甚至可以想辦法,讓我接任省委組織部常務(wù)副部長。”
“他在收買你?!绷_澤凱冷靜地說。
“是威脅,也是收買。”于穗放下茶杯,眼神變得空洞,
“他說,如果我不按他說的做,他完蛋了,我也跑不了?!?/p>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p>
羅澤凱追問:“你答應(yīng)了?”
于穗臉上露出苦澀的笑,聲音里滿是疲憊:“我當(dāng)時……什么都沒說?!?/p>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p>
“答應(yīng)了,就等于把自已徹底綁在他的賊船上?!?/p>
“不答應(yīng),他說的對,如果他完了,紀(jì)委肯定不會放過我?!?/p>
她看向羅澤凱,眼中是深深的迷茫和掙扎:“羅局,我來找您,不是想讓您幫我做什么。”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做?!?/p>
“我熬了這么多年,從一個小科員爬到市委書記的位置,付出了太多?!?/p>
“我不想就這么完了?!?/p>
“可是……我也不想再被他控制,不想再活在他的陰影下?!?/p>
她的聲音哽咽了:“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覺得鏡子里的那個女人好陌生。”
“她怎么變得這么骯臟,這么不堪?”
“可到了白天,我又不得不穿上那身得體的套裝,戴上精致的面具,繼續(xù)扮演那個干練果決的于書記?!?/p>
“我快分裂了,羅局?!?/p>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羅澤凱靜靜地聽著。
他能理解于穗的痛苦。
官場對女干部本就苛刻,而于穗這樣容貌出眾的女干部,更是容易成為權(quán)力覬覦的對象。
她能走到今天,付出的代價,遠比他想象的更沉重。
“于穗,”羅澤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你現(xiàn)在首先要做的,是冷靜下來。不要被任志高的威脅嚇倒。”
“可是他說的沒錯,如果他咬我……”于穗的聲音里透出恐懼。
“那你就讓他咬?!绷_澤凱打斷她,眼神如刀,“你覺得,任志高現(xiàn)在自身難保,他有多大的精力來‘咬’你?”
“他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自保。”
“而自保的最好方式,不是拉更多的人下水,而是盡量縮小問題范圍?!?/p>
于穗怔住了。
“王長軍省長在常委會上的態(tài)度,你也聽說了吧?”羅澤凱說,“這次是動真格的。”
“任志高的問題,已經(jīng)不僅僅是‘夕陽紅’項目那么簡單?!?/p>
“他在組織系統(tǒng)這么多年,提拔了多少人?”
“有多少是像你這樣,被迫或者半推半就做了交易的?”
“如果這些問題都被掀開,那就是一場政治地震?!?/p>
“省委要的是穩(wěn)妥處理,而不是把事情無限擴大?!?/p>
他頓了頓,看著于穗:“所以,紀(jì)委找你談話,問你和任志高的關(guān)系,重點不是要追究你,而是要了解任志高的違紀(jì)違法事實?!?/p>
“你要做的,不是為他遮掩,而是如實說明情況?!?/p>
“你越坦誠,越配合,組織上就越會考慮你的處境。”
“可是……如果我承認了那些事,我的政治前途……”于穗的聲音顫抖。
“你的政治前途,不是靠掩蓋污點來保全的?!绷_澤凱斬釘截鐵地說,
“是靠你實實在在的工作成績,靠你為蒼嶺老百姓做的那些實事?!?/p>
“古街修復(fù)、產(chǎn)業(yè)轉(zhuǎn)型、民生改善……這些,才是你于穗真正的底色。”
“那些被迫的交易,是污點,但也是這個扭曲體制下的受害者證明?!?/p>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于穗,你要想清楚。”
“繼續(xù)被任志高控制,你永遠是他的傀儡,永遠活在恐懼和屈辱中?!?/p>
“而且,”羅澤凱的聲音放緩了些,“你主動配合調(diào)查,組織上一定會對你從寬處理,畢竟你也是受害者啊?!?/p>
聽到羅澤凱的這番話,于穗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
羅澤凱沒有勸慰,只是靜靜地坐著,給她時間釋放情緒。
良久,于穗的哭聲漸漸平息。
她擦了擦眼淚,抬起頭,雖然眼圈紅腫,但眼神卻清明了許多。
“羅局,謝謝您?!彼穆曇羯硢。珗远ǎ拔抑涝撛趺醋隽?。”
“想清楚了?”
“嗯?!庇谒肷钗豢跉?,“回去后,我會主動找紀(jì)委的同志,把我和任志高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說清楚?!?/p>
羅澤凱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這就對了?!?/p>
“記住,你的價值,不在于那個市委書記的位置,而在于你是誰,你做了什么?!?/p>
“我明白?!庇谒朊銖娦α诵?,“只是……蒼嶺那邊,我可能待不久了。”
“飲水上山工程的完工,我可能看看不到了……”
“這些你不用擔(dān)心。”羅澤凱說,“如果組織上決定調(diào)整你的崗位,會安排好接替的人?!?/p>
“蒼嶺的基礎(chǔ)已經(jīng)打好了,只要繼任者不是太差,發(fā)展勢頭不會斷?!?/p>
“希望如此?!庇谒胼p嘆一聲。
兩人重新開始吃飯,氣氛輕松了許多。
于穗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dān),雖然前途未卜,但至少不再迷茫。
飯后,羅澤凱送于穗回賓館。
下車前,于穗忽然轉(zhuǎn)身,認真地看著羅澤凱:“羅局,有句話,我一直想說?!?/p>
“你說?!绷_澤凱停下腳步,回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