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聲音的剎那，于穗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微笑。
“羅書記，是我?！彼匝赜昧_澤凱的舊職稱呼，“怎么樣，在老干部局還適應嗎？”
羅澤凱的聲音傳來：“還好。這邊節奏慢，清靜。正好前一陣在蒼嶺繃得太緊，緩緩也好?！?/p>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清靜”、“緩緩”這樣的詞，從他嘴里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于穗太了解他了——羅澤凱不是個甘于“清靜”和“緩緩”的人。
“那就好。”于穗順著他的話，語氣里的那份隨意更明顯了些，仿佛只是老同事間的閑談，
“省里環境總歸是好些，沒那么具體的事務纏身?！?/p>
“不過，老干部局那邊……門道也不少吧？”
“那些老領導，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羅澤凱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下，“老同志們經歷豐富，多聽聽，多看看，總是有益的?！?/p>
于穗點點頭：“是啊，對你來說，暫時的調整未必是壞事，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p>
羅澤凱話鋒卻自然地一轉：“可你現在的擔子卻更重了?！?/p>
“蒼嶺的局面剛剛打開，千頭萬緒，‘飲水上山’，青云街，都得你親自盯著。”
“特別是‘飲水上山’，資金和技術關口一定要把牢，群眾眼巴巴盼著呢。”
他很自然地把話題引回了蒼嶺，引向了具體的工作。
語氣里沒有上級對下級的指示口吻，更像是經驗豐富的同行在提醒關鍵點。
于穗心頭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羅澤凱提到的這幾項，尤其是“飲水上山”，是她當前最大也最顯政績的工程，也是他留下的最大政治遺產。
他此刻特意點出，既是工作交接的延續，也是一種無形的囑托和……期許？
“我明白?！庇谒氲穆曇舨蛔杂X地認真起來，少了一些刻意的隨意，多了幾分鄭重，
“你打下的基礎很關鍵，班子里的同志也都清楚這一點?！?/p>
“這幾件大事，我會盯死，按原定規劃全力推進，不敢有絲毫懈怠?！?/p>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對你當初心血的交代?！?/p>
最后這句話，她說得有些低，但很清晰。
這已經超出了純粹的工作范疇，帶上了一點個人化的承諾意味。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羅澤凱似乎也沒料到她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
“你有這個心，就好。”他的聲音似乎柔和了一絲，但依舊克制，
“蒼嶺交給你，我……是放心的。”
“把握好方向，團結好班子，遇到難處，多聽聽曾毅、方靜他們的意見?！?/p>
“嗯?！庇谒霊艘宦?，心里那股復雜的情緒又翻涌起來。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
詢問他的具體困難？
顯得虛偽。
表達更多的同情或感慨？
又不合時宜。
“對了，”她換了個話題，語氣重新變得輕松了些，“柳紅這兩天總是心神不定?！?/p>
“我讓她先安心工作，沒多說什么?！?/p>
“你那邊……如果真需要個得力的人手，或者有什么想法，別跟我客氣?！?/p>
羅澤凱的回答依舊干脆而溫和：“柳紅是好苗子，留在蒼嶺更能鍛煉?！?/p>
“我這邊暫時顧不過來，也別讓她分心?！?/p>
“替我帶個話，讓她好好干，別胡思亂想?！?/p>
這既是保護，也是明確劃清界限——
他不希望把任何人牽扯進自己目前不確定的處境。
于穗聽懂了。“行，我知道了?！彼龥]再堅持，“那……你在省里多保重?！?/p>
“工作清閑點也好，養養精神。”
“什么時候想回蒼嶺看看，或者有什么事，隨時給我電話?！?/p>
“好?！绷_澤凱的聲音沉穩依舊，“你也是，萬事……開頭難，穩住陣腳最重要?！?/p>
“我記住了。那……先這樣？”于穗說。
“嗯，再見。”
“再見。”
電話掛斷。
忙音傳來。
于穗握著依舊有些發燙的手機，久久沒有放下。
明亮的午后陽光透過窗戶，將她籠罩在一片有些刺眼的光暈里，卻照不透她心底那一片冰冷的陰霾。
辦公桌上的塵屑在光柱中上下浮沉，清晰可見。
羅澤凱最后那幾句叮囑，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我是放心的”、“把握好方向”、“穩住陣腳”……
這些話里，有殘留的信任，有未盡的期待，也有一種洞悉世事的了然。
他知道她這個位置怎么來的嗎？
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選擇了用這種方式與她對話——
不是勝利者的憐憫，不是失敗者的怨懟，也不是徹底的切割。
而是一種基于過往共事經歷的、復雜的、留有分寸的……關切？
這比任何直接的質問或諷刺，都更讓她心緒難平。
她將手機輕輕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嗒”的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白日下的蒼嶺，輪廓分明，車流如織，遠處工地塔吊緩緩轉動，一片充滿生機的景象。
這是她用難以啟齒的代價換來的城市。
這也是他曾傾注心血、試圖引向光明的城市。
他相信她能“把握好方向”。
而她，坐在這把終于到手的權力之椅上，真的能嗎？
既能滿足任志高的掌控，又回應羅澤凱那隱晦的期許，還能……走出她自己想要的路嗎？
于穗閉上眼，暗暗發誓。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背負著什么，她都必須先把手頭這件事做好。
……
與此同時，省老干部局，205辦公室。
羅澤凱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老槐樹的枝葉在午后的熱風中紋絲不動，一如這棟樓里近乎凝固的時間。
此刻，他無暇細究于穗的處境。
他必須在這看似死水一潭的地方，打開自己的空間。
想到這，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局辦公室。
“喂，局辦?！彪娫捘穷^傳來何芷慧黏糯柔和的聲音，背景音很安靜。
“何主任，我是羅澤凱?！绷_澤凱聲音平穩。
“羅局長啊，”何芷慧的聲音立刻帶上了笑意，“您有什么指示？”
羅澤凱從容道：“指示談不上。何主任這邊，有沒有比較全面的離退休老干部名冊和基本情況介紹？”
“包括他們的原單位、職務、專長愛好、身體狀況、家庭情況，以及一些可能需要特別關注的點?！?/p>
“我想系統了解一下，方便后續開展工作?！?/p>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隨即何芷慧爽快的聲音傳來：
“有的有的，羅局長。局里有一份比較詳細的在冊老干部信息匯總表，我這邊還有平時工作中積累的一些補充記錄?！?/p>
“不過信息量有點大，可能沒那么快整理好……”
“您看，我整理一份詳細的，明天上午給您送過去可以嗎？”
“明天上午可以，麻煩何主任了?！绷_澤凱道。
“羅局長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分內的工作。那……我盡快整理，明天上午給您送過去?！?/p>
“好?！?/p>
掛斷電話，羅澤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何芷慧答應得很爽快。
這份效率，要么是她確實工作能力強、善于領會領導意圖，要么就是……
她也在觀察，并且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向他這個看似失勢的副局長示好。
無論是哪種，對他目前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
他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梳理思路。
名冊是第一步，從中篩選出有價值的目標。
劉萬山是其一，還有誰？
他需要信息，需要從這些老同志零散的回憶、感慨、甚至牢騷中，捕捉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