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的心跳如擂鼓，重重地撞擊著胸腔。
她只是想驗一驗那孩子的血脈，還英國公府一個清白，給周家的列祖列宗一個交代。
她本意，不過是滴血驗親。
驗完了，確認了，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孩子送回去。
她從未想過要傷那個孩子分毫。
是宋積云那個瘋子！
她沒有想到，宋積云竟會如此膽大包天，借著她給的人手，不僅打傷了賀家小姐，甚至……甚至想直接要了那孩子的命！
那些江湖草莽，全部身首異處。
宋積云也徹底失去了蹤影。
而孟時嵐，竟還旁敲側擊試探此事是否與她有關。
樁樁件件，都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她牢牢困在中央，動彈不得。
此刻，頭頂是鳳位上那雙溫和卻銳利的眼睛。
周遭是滿殿誥命或好奇、或探究、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趙氏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冷汗幾乎要從鬢角滲出。
她強撐著，緩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著鳳位上的章皇后，恭敬地福了福身。
“回稟皇后娘娘。”
她的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不泄露一絲一毫的慌亂。
“積云那孩子，是臣婦婆母娘家的外甥孫女，說起來，也算是臣婦的晚輩。”
她先將關系拉近，顯得親厚。
“自打住進府中，她感念老夫人的疼愛，便時常陪在老太太身邊，抄經念佛，深居簡出，性子很是安靜?！?/p>
“臣婦……臣婦也有幾日未曾見到她了。”
趙氏垂下眼簾，語氣里帶著幾分長輩的無奈與包容。
“想來，此刻應當還在老太太的院子里，陪著老人家說話解悶吧?！?/p>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宋積云的缺席，又全了她孝順長輩的名聲。
誰知，鳳位上的章皇后，卻輕輕蹙起了秀眉。
“是么？”
“因著她上次的救駕之功，本宮特意讓人單獨給她下了帖子?！?/p>
章皇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難道是有人，敢攔下本宮的帖子不成？”
趙氏的臉色瞬間慘白，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皇后娘娘的玉令她怎么敢攔！
可眼下的情形，打死她也不能認！
一旦承認宋積云失蹤，勢必要追查緣由。
到時候，擄掠鎮國公府嫡小姐的孩童，指使皇后娘娘的救命恩人行兇……
這兩個罪名，無論哪一個，都足以讓整個英國公府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她擔不起！
一個也擔不起！
趙氏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就在她嘴唇翕動，準備矢口否認。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擊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了起來。
“皇后娘娘容稟?！?/p>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孟時嵐已然起身，從席間走出。
她娉娉婷婷地走到殿中，朝著章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石青色的裙擺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漾開一圈柔和的漣漪。
“臣女前些日子，倒是見過宋小姐?！?/p>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趙氏更是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孟時嵐的背影，眼中滿是驚駭。
她想干什么？！
章皇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放下了茶盞。
“哦？孟小姐，你且說來聽聽。”
“是?！?/p>
孟時嵐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準確說，是賀家小姐親眼所見?！?/p>
“想來在座的夫人們也有所耳聞，數日前，臣女府中遭了賊人，孩子險些被歹人擄走。”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鎮國公府遇襲，不是秘密。
只是誰也沒想到，孟時嵐竟敢在這大殿之上，當著皇后的面，親口將此事說了出來！
孟時嵐對周遭的反應置若罔聞，繼續說道。
“當時情況危急，幸得賀將軍家的小姐拼死相護，才保住了孩子?！?/p>
“所幸，孩子如今安然無恙，只是可憐了那位賀家小姐，渾身是傷，九死一生，至今還在床上將養著。”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后怕與感激。
話鋒，卻在下一刻，陡然一轉！
“賀家小姐醒來之后，曾對臣女提及一事。”
孟時嵐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面色慘白的趙氏，聲音依舊清冷。
“她說，她親眼看見了宋積云小姐?！?/p>
“不僅看見了，看樣子……似乎還與那伙歹人頭領，甚是相熟?！?/p>
一石激起千層浪！
整個鳳梧宮正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皇后的救命恩人，與擄掠國公府貴胄的歹人相熟？
這……這怎么可能？！
章皇后的面色，也終于沉了下來。
她柳眉緊蹙，鳳眸中透出幾分寒意。
“竟有此事？”
前些日子，她偶感風寒，為了讓她靜心調養，身邊的掌事女官便將宮外的一些瑣事都攔了下來，未曾上報。
她竟不知，京中發生了這等駭人聽聞的大事！
“孟時嵐！”
章皇后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帝后應有的威嚴。
“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證據？！”
“回娘娘，臣女不敢妄言。”
孟時嵐不卑不亢，迎上皇后的目光。
“臣女也不愿相信，宋小姐會是那等與賊人為伍之人?！?/p>
“畢竟，她是皇后娘娘您的救命恩人?！?/p>
緊接著，她的話音輕輕一轉，像一根最纖細的繡花針，精準而狠辣地刺向了早已搖搖欲墜的趙氏。
“只是，有一事，臣女不明?！?/p>
“英國公夫人平素為人淡泊，最是不喜理會這些俗事?！?/p>
“臣女也與夫人不甚相熟，可那日夫人突然到府中探望。”
“臣女想著宋小姐是英國公府表小姐，國公夫人理應知曉，夫人卻一反常態，對宋小姐與歹人相識一事，百般回護，多番開脫。”
“臣女愚鈍，實在想不明白，這其中，究竟是何道理？”
趙氏聽到孟時嵐這番話，身子猛地一晃。
她抬起頭，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看著殿中那個纖瘦卻挺拔的身影，臉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
孟時嵐！
她竟然敢當著皇后和滿殿命婦的面，將她也一并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