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月娥對別人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對她兒子董茂生倒是向來舍得花錢。
這不?
特意給了秋穗娘一兩銀子,讓她趁晚上有空,帶董茂生出來做兩身衣裳。
雖說秋穗娘這些年在董家沒少被陳月娥磋磨,養(yǎng)得內(nèi)向敏感木訥寡言。
但到底年紀(jì)不大,陳月娥不在,秋穗娘偶爾也會顯現(xiàn)出這個年紀(jì)該有的真性情。
加之家里這幾個月好過了不少,陳月娥有錢萬事足,待秋穗娘倒也就沒像以前那般過于雞蛋里挑骨頭了。
今晚還破天荒說給董茂生做了衣裳剩的錢,讓秋穗娘瞧著想買啥就買啥。
剩了二十文錢,秋穗娘自然不會把它用了。
不過難得晚上出門,逛一逛也是可以的。
于是就有了此時這一幕。
秋穗娘不是有意要搶那個齊天大圣。
而是她方才的注意力全在街頭的熱鬧上了,又一眼就看到了這個泥偶。
秋穗娘還沒買過這種小玩意兒呢。
便想著馬上乞巧,如果便宜,她沒準(zhǔn)兒也可以考慮買一個,就當(dāng)是犒勞自己的。
卻是沒想到,她和別人看中了同一個泥偶。
又見對方衣著打扮不俗。
連帷帽上像似都嵌著銀絲珍珠。
半撩的輕紗下單是那在燈火下散發(fā)著潤光的面皮便叫秋穗娘有一瞬的晃神,更別說那艷麗嬌媚的五官。
“呃,齊天大圣就這一個了,二位夫人你們誰要?”
銀竹替檻兒放下帽紗。
這一動作也讓和秋穗娘一樣,對著這位美艷小夫人目眩神奪的小販回過神來。
小販紅著臉,熱情地笑問道。
秋穗娘的思緒被他的聲音拉回來。
反應(yīng)過來自己居然對著同為女子的人看失神了,她臉“唰”地一紅,旋即尷尬局促地把齊天大圣給放回了攤上。
“對、對不住,我、我不要了,你買吧。”
話是對檻兒說的。
說完也沒等檻兒應(yīng)聲,轉(zhuǎn)身就跑。
誰知身后站著兩個不大的孩子,秋穗娘閃避不及,腳下一個踉蹌。
眼看就要撞到泥偶攤上。
她忽地感覺后腰被人一托。
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相貌普通穿著打扮像是大戶人家婢女的女子。
秋穗娘站穩(wěn)后正要道謝。
就見那女子沒什么表情地收回手,站到了剛剛讓她看失神的小婦人身側(cè)。
秋穗娘面上又一陣尷尬。
不過她還是道謝道:“謝、謝謝。”
檻兒笑著道了聲“不客氣”,拿起齊天大圣問:“你要嗎?你若想要就買,我不一定非要這個。”
人美,聲音也好聽。
溫溫柔柔的。
這就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嗎?
秋穗娘暗想,面上紅著臉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就是隨便看看。”
她邊說邊往后退。
同時不忘注意身后的人,只這回沒等他轉(zhuǎn)身,身后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穗娘,穗娘,我都在那邊等你好久了,你怎么還不過來呀?你在和誰說……”
卻是董茂生。
他雖然人傻,但到底在京城待了三四個年頭,他們家附近的這一片兒地方董茂生還是能找到路的。
今晚秋穗娘出來陳月娥讓把他也帶上,但秋穗娘不喜和董茂生一道逛街。
所以方才過來看泥偶時,她就讓董茂生在對面人少的路口等她。
但董茂生腦袋不好,能指望他能多規(guī)矩,等了一會兒他就等不住了。
跑過來找穗娘。
秋穗娘本就正是自慚形穢尷尬難堪的時候,見董茂生過來了她更是羞窘。
于是也沒注意到董茂生的異樣,拽著人的胳膊就往別處拉,嘴上羞惱道:
“你過來做什么!我不是讓你在原地等我嗎?行了行了,咱趕緊……”
話沒說完,秋穗娘發(fā)現(xiàn)自己拽了半天,結(jié)果這傻子站在這兒紋絲不動。
她不禁停下來抬頭看向董茂生,就見這傻子直愣愣地盯著一個方向。
秋穗娘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發(fā)現(xiàn)他看的竟就是剛剛讓她失神的那女子。
看得那叫一個出神,眼珠子一錯不錯的。
以為他這是看上人家了。
秋穗娘登時又窘又惱又悲。
窘惱的是被那樣一個有錢又好看的女子發(fā)現(xiàn)她和一個傻子有關(guān)系就罷,偏這傻子還一上來就盯準(zhǔn)了人家。
人家的面紗都是遮著的,這傻子能看到什么,又能看中人家什么呢?
悲的是自己照顧這傻子這么些年,這人多數(shù)時候還連她的名字都叫不對。
如今卻是會對一個臉都看不清的人盯得這么起勁,秋穗娘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可窘歸窘悲歸悲。
秋穗娘自認(rèn)丟不起人,便又在眨眼間調(diào)整好情緒打算把董茂生拽走。
但就在這時。
董茂生突然朝那女子走去。
表情在一瞬的癡呆后變成驚喜,嘴上念叨著:“檻兒!檻兒你回來啦?!”
說著話,他手伸了過去。
卻是剛有這個動作,秋穗娘就見不久前好心扶了她一把的那名婢女擋在了那女子跟前,表情很冷很冷。
秋穗娘一個哆嗦。
她可是知道大戶人家一般不是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能招惹得起的。
尤其這還是在京城,誰知道眼前這兩個人會不會是從哪個官家出來的。
秋穗娘不敢耽擱,一把扯住看不懂別人臉色的董茂生,又忙不迭賠罪。
“對不住,對不住,他是個傻子腦子有問題,冒犯您了真的對不住,我這就帶他走,這就帶他走。”
說著,使勁把人往外拽。
哪知平時很容易哄的董茂生這回卻跟頭犟驢似的,朝著那戴帷帽的女子直個勁兒激動地叫“檻兒”。
秋穗娘越拽,他越是想往人家那邊奔。
動靜鬧得大了,臨近幾個攤位和路過的人都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秋穗娘正是不知該咋辦。
就見那婢女模樣的姑娘往泥偶攤上扔了塊兒碎銀子,然后拿了小販包好的東西護(hù)著戴帷帽的小夫人走了。
鬼使神差的。
秋穗娘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窈窕身影。
看著看著。
在臨近對面沒幾個人的舊書坊時,她的視野里出現(xiàn)了一道異常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男人。
一個身形偉岸,身姿極其挺拔貴氣,一張臉俊美得猶如天神下凡的男人。
秋穗娘看到那女子走到男人跟前,兩人不知在說什么,男人臉上似沒什么表情。
但下一刻。
他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
淡漠、冰冷。
像是充滿了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又像是夾雜著悲天憫人的慈悲。
是秋穗娘看不懂的眼神。
也是讓她腦海里本能的一白,脊背猛地一陣發(fā)涼,渾身寒毛卓豎的眼神。
等她反應(yīng)過來時,董茂生已經(jīng)掙脫了她,一面嚷著一面朝舊書坊跑去。
可秋穗娘定睛一看。
那地方哪里還有他們的影子。
“檻兒!檻兒!檻兒……”
馬車拐彎,駛?cè)肓硪粭l街道,男人渾厚憨癡的聲音在人流中漸行漸遠(yuǎn)。
車壁兩側(cè)的琉璃燈靜靜散發(fā)著暈黃的光,靠近車門的冰鑒隱可見絲絲縷縷的涼氣在空氣中蔓延開。
車內(nèi),安靜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