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蜷著。
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fēng)雨后、濕透了的雛鳥，瑟瑟地，縮在床角最深的陰影里。
油燈在桌上，光暈昏黃，只勉強(qiáng)照亮桌面一圈，再往外，便是朦朧的、晃動的暗。
那光，斜斜地，將床邊一個纖細(xì)的身影拉長。
影子投在墻壁上，搖曳著，沉默著。
女人的問題，飄在空氣里。
小福沒動。
眼皮都沒抬一下。雙臂死死環(huán)著膝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嘴唇抿成一條倔強(qiáng)又脆弱的直線，抿得緊緊的，仿佛只要一松開，那些堵在喉嚨里的嗚咽和絕望，就會不受控制地沖出來。
她現(xiàn)在，誰也不想見，什么話也不想聽。
只想一個人。
就一個人，待在這片屬于自己的、安全的黑暗里，讓那無休止的悔恨和冰冷，慢慢把自己吞噬。
如果……如果這突然出現(xiàn)的女人，是個賊，是個小毛賊，那她今天可真是走了天大的運(yùn)。
小福連抓她的心思，都沒有。
女人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應(yīng)。
她歪了歪頭，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
腳步很輕，像貓，踩著幾乎聽不見的步子，走到了床邊。
昏黃的燈光，終于能照清她的輪廓，還有她臉上那一點點探究的神情。
她的目光，落在小福身上。
那身衣服，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依然能辨認(rèn)出——六扇門的公服。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淺，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看到什么有趣又令人感慨的東西。
有點意思。
她心里想。
然后，她聽到了。
聽到了小福偏過頭時，那一聲嘶啞的、帶著濃重鼻音和哭腔的驅(qū)逐：
“我不想抓你……你走遠(yuǎn)點?！?/p>
聲音里的疲憊和痛苦，像一根細(xì)針，輕輕刺了女人一下。
女人沒走。
反而，她在床邊坐了下來。
床板發(fā)出極輕微的“吱呀”聲。
她伸出手。
那只手，并不十分細(xì)膩，指節(jié)甚至有些硬，掌心帶著常年握持某樣?xùn)|西留下的薄繭。但此刻，它很溫柔，很穩(wěn)。
它輕輕地，攬住了小福單薄的、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小福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就想掙開。
可就在這時，那溫柔的聲音，又響起了，就貼著她的耳朵，帶著溫?zé)岬臍庀ⅲ?/p>
“你這么小的年紀(jì)……”
“當(dāng)捕快，一定很累吧？”
隨著話音，另一只手，溫?zé)岫彳?，帶著一種近乎母性的撫慰，輕輕落在了小福的頭頂，揉了揉她有些蓬亂的頭發(fā)。
然后，手臂微微用力。
小福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卻又異常溫柔的力道，帶進(jìn)了一個溫軟的懷抱里。
房間里，燈火依舊昏暗。
女人的臉，隱在光影交界處，看不太真切。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卻閃著一種柔和的光。
那光里，有同情，有理解，還有一種……更深的、仿佛透過小福，看到了別的什么人的恍惚。
她……也該是這般年紀(jì)了吧？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女人眼中的柔和，便又深了幾分。
她不再說話。
只是像哄著自家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樣，一只手輕輕拍打著小福的后背，另一只手，依舊溫柔地?fù)崦念^發(fā)。
一下。
又一下。
節(jié)奏舒緩，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
“你這個年紀(jì)，能進(jìn)六扇門，當(dāng)上捕快……”
她柔聲說，聲音低得像夢囈。
“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溫柔的話語。
溫暖的懷抱。
那是一種小福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度和安全。
像凍僵的人，驟然靠近了火堆。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她那顆已經(jīng)疼得麻木、冷得僵硬的心，猛地一顫。
然后，那早已干澀酸痛的眼眶，竟又毫無征兆地，涌出了滾燙的液體。
眼淚，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往下掉。
委屈。
無邊無際的委屈。
還有那被壓抑了太久、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愧疚和痛苦，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泄的缺口。
“我……我……”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害死了我嫂子……還有小涵……”
“如果……如果我沒殺呂聰……他們就不會死……”
“如果我聽了那個道士的話……早點回來……他們也不會死……”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們！”
“嗚嗚嗚……”
她終于哭出了聲。
不是壓抑的抽泣，而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所有的堅強(qiáng)，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在這個陌生又溫暖的懷抱里，土崩瓦解。
女人靜靜地聽著。
聽著那嘶啞的、充滿絕望和自責(zé)的哭訴。
她混了半輩子江湖，見慣了生死，聽?wèi)T了悲歡。不需要知道全部細(xì)節(jié)，只這幾句話，她便已能拼湊出大概。
刀光劍影，恩怨情仇，無辜者的鮮血，幸存者的枷鎖。
江湖，從來如此。
她拍打小福后背的手，沒有停。
“你是捕快?！?/p>
女人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平靜與通透。
“自你穿上這身衣服那天起……”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便都可能……成為惡人報復(fù)的靶子?！?/p>
“這不是你的錯?！?/p>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
“錯在那些惡徒。”
“錯在這世間……本就存在的惡?！?/p>
小福在她懷里搖頭，哭得更加厲害：
“我就不該做捕快……不該……”
“如果我不做捕快……這一切……就都不會發(fā)生……”
女人摟緊了她。
“別這么說?！?/p>
“別否定你自己?！?/p>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除惡務(wù)盡?！?/p>
“這次，是個教訓(xùn)。一個血淋淋的教訓(xùn)?！?/p>
“以后，你要記住。不僅要抓惡人，更要保護(hù)好你身邊的人?！?/p>
“在你能力之內(nèi)……”
女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把那些惡人，清理干凈。”
“你每解決掉一個惡人……”
她的語氣又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引導(dǎo)：
“這世上，或許就能少十個無辜的人受害?！?/p>
小福只是哭。
哭得渾身發(fā)抖。
溫暖的懷抱，溫柔的話語，讓她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
仿佛被母親摟在懷里，輕聲安慰。
她抽泣著，嘶啞地說：
“我……我就算殺再多的惡人……”
“嫂子……和小涵……也……也不會回來了……”
女人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幾乎無法察覺。
然后，她開口。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會的?！?/p>
小福的哭聲，猛地一滯。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茫然地看向女人模糊的輪廓。
女人沒有看她。
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無邊的夜色。
她繼續(xù)說著，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宗教儀式般的、神秘的莊嚴(yán)：
“會的?！?/p>
“當(dāng)你殺夠一千個惡人的時候。”
“他們就會回來的?！?/p>
小福怔住了。
隨即，她搖頭，眼淚又涌出來：
“你騙我……”
“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女人輕輕拍著她的背，那動作，充滿了耐心。
“當(dāng)你殺夠一千個惡人的時候……”
她的聲音，變得悠遠(yuǎn)，仿佛在描述一個注定會實現(xiàn)的預(yù)言：
“你就拯救了一萬個人。”
“到時候……”
“你走出門，抬頭看看夜空。”
“他們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對你眨眼?！?/p>
“他們會一直在天上陪著你?！?/p>
星星……
小福的心，像是被最細(xì)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更疼了。
她猛地?fù)u頭，把臉埋進(jìn)女人懷里，聲音悶悶的，帶著絕望的哭腔：
“我不要他們變成星星……”
“我不要……”
“我只想他們……活生生地回來……”
后面的話，她再也說不下去。
只剩下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
女人沒有再說話，輕抿嘴唇。
只是更緊地，摟住了懷里這個顫抖的小捕快。
她的手，依舊溫柔地拍打著。
拍打了幾息。
“咳咳……”
女人輕咳兩聲，嘴里涌上來一股鐵銹味。
她喉嚨一動，將涌上來的鮮血，又咽了下去。
她受了不小的內(nèi)傷，此刻應(yīng)該做的是運(yùn)功療傷。
而不是安慰一個并不相干的小捕快。
可在她見到小福蜷縮身體的那一瞬，她就已經(jīng)無法再置身事外。
“睡吧……”
“睡吧……”
女人輕聲哼著小曲，柔聲安慰小福。
自責(zé)了一天，哭了一天，疲憊了一天的小福在女人溫暖的懷抱中，漸漸泛起一抹睡意。
不知過了多久。
她陷入沉睡。
女人感覺到她已經(jīng)睡熟，松了一口氣，將小福平放到床上，給她壓好被子。
而她自己則脫下外套，盤坐在地上，運(yùn)功調(diào)息。
在入定前的一瞬，女人看了床上的小福一眼，眼中的柔和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憂傷與思念。
……
與此同時。
“吱呀……”
一聲輕響。
院門被人推開。
秦富晃悠著身體，從秦旺的小院中走出。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對秦旺擺手道：“行了，回去吧?！?/p>
“不用送了?！?/p>
“我住的地方不遠(yuǎn)?！?/p>
“這次，多謝老弟了?！?/p>
秦富身上帶著一點酒氣，只是微醺，并沒有喝醉。
秦旺對他拱手道：“族兄，要不留在我這里，明日再走吧？”
“不了，”秦富笑著擺手道：“房里還有個醋壇子等我呢，我若是夜不歸宿，她指不定以為我去哪里鬼混了?！?/p>
“老哥可不想第二天回去，被她擰耳朵。”
聞言，秦旺也笑了起來。
“我送送你吧?！?/p>
秦富再次拒絕：“我離喝醉還差的遠(yuǎn)呢?！?/p>
“今天真是要好好感謝老弟了。”
“小蕓下落不明這么多年，若那孩子真是她的骨血，如今落得個好人家，也算好命?！?/p>
“大戶人家能允女子出來還捕快的可不多，足見她在家中受寵?！?/p>
“知道這些，老哥我啊……心里就踏實多了?！?/p>
秦富話語中帶著幾分感慨和落寞。
秦旺頷首。
“行了，不多說了，老哥我先回去了，以后有空再聚?！?/p>
秦富擺了擺手，嘴里哼著小曲，朝燈火通明的汴梁大街走去。
走在亮如白晝的街上。
秦旺眼底閃過一絲想念。
小妹啊……
十八年了。
你是死是活，一點信都不給家里傳。
今天我見到那個孩子，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你的孩子。
她的長相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當(dāng)哥哥的怎么會看錯！
哎……
秦富深深嘆了口氣，心中愁苦。
他走到街邊的商販那里，花了幾枚銅錢，又買了一壺濁酒，一邊走一邊喝著。
濁酒入喉，酸澀苦辣。
著實沒那么好喝。
可秦富卻喝的津津有味。
如今知道這孩子過的不錯，秦富也不打算再找過去，打擾人家的安寧。
找過去，是自私。
知道妹妹尚有骨血在世，就夠了。
秦富悶頭喝著酒，在拐彎的時候，瞥了一眼另一條路。
那邊直通六扇門。
想到這里。
秦富鬼使神差的朝六扇門方向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但只是想這樣做。
穿過兩條街。
秦富來到六扇門西門外的長街上。
他沒有走進(jìn)去，只是站在街口張望。
眼中帶著幾分復(fù)雜。
看了幾眼，秦富下定決心，轉(zhuǎn)過身，準(zhǔn)備離去。
就在這他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
“嗖嗖……”
房脊上好像傳來幾道細(xì)微的聲響。
秦富掏了掏耳朵，以為是錯覺。
他沒有抬頭看，而是又喝了一口濁酒。
這時，一道男人的聲音傳來。
“跟丟了，她一到六扇門附近就不見了。”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廢物！真是廢物，她受了內(nèi)傷，一身實力十不存一，這都能跟丟！”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
年輕男人反駁說：“這附近是六扇門，她不怕被抓，我可怕?！?/p>
“而且，她是慕容龍淵的弟子，這些年都快一品了，再受傷，也不是我這個初入二品能趕上的?！?/p>
中年男人好像很生氣，罵道：“這些話，你留著去跟教主解釋吧?！?/p>
“教主下了死命令，她必須死?！?/p>
“教中知道呂慈山他們身份的人，都要死?！?/p>
“呂慈山這次犯蠢，別連累了咱們！”
PS：
番茄今年的年度報告出了。
非常感謝這兩位讀者。
第一位，安都的杜八。
老牛今年一共更新了353天，他每天都過來看、催更，真是太讓牛感動了！
第二位，愛吃豆角烀餅的小妖王。
感謝大佬的打賞啊，非常感謝，基本上老牛只要求禮物，大佬都會打點，非常感謝啊！
這兩位讀者老爺，可以進(jìn)老牛的臨時粉絲群（后面會解散），把地址告訴一下老牛，每人送一臺港版全新Switch2，就當(dāng)新年禮物了！
感謝諸位讀者老爺?shù)闹С郑?/p>
老牛在此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