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姜婉驟然嚴肅起來的臉色，韓衛東心里猛地咯噔一聲沉了下去。
那聲音又響又重，砸得他心口發悶，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瞬間攥緊了他，讓他覺得整個人都往下墜了墜，手腳都有些發涼。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干澀地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姜同志……你，你直說就行，是不是……是不是我娘的病……”
后半句，他張了張口，那些最壞的猜測在舌尖滾了滾，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喉嚨，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
他緊緊地盯著姜婉，不肯錯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
“當著大娘的面，我不好說。”頓了頓，只聽姜婉開口：“若是我診脈沒出錯的話，大娘患的是肺結核。”
“肺結核？”韓衛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樣的病名他從未聽說過！
姜婉輕輕嘆了一聲，是了，她怎么忘了。在這偏遠的山鄉，國家對這類傳染性疾病的專門宣傳和普查，遠沒有深入到每個角落里。
許多人對它的認知，依舊停留在老輩人口口相傳的舊名諱里。
她定了定神，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釋：“也就是……俗稱的肺癆！”
“肺癆！”
韓衛東雙眸驟然瞪大，像是被這兩個字狠狠砸中了腦門，驚呼出聲！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是干澀嘶啞得厲害。
“肺……肺癆？怎么會？鎮上的大夫從來沒有提過……”
“就像我之前和你娘說的那樣，她體虛久病，鎮上的大夫都把她當成肺氣損傷的病癥治療。藥不對癥，自然喝下去不少，卻總除不了根，病癥也就反反復復不見效。”
她向前半步，目光堅定地看著韓衛東，刻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韓同志，你聽我說。現在不是過去了！國家的醫療技術比以前好了太多，對這種病的認識也更清楚了。”
“肺癆也就是肺結核，它不再是絕癥！只要診斷明確，用藥得當，堅持治療，是完全可以治好的。”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韓衛東被恐懼籠罩的心防，又像是一道強光，猛地刺破了彌漫的絕望。
他怔怔地看著姜婉，眼神里驚駭未退，卻又一點點地燃起了新的希望。
“真……真的能治好？”他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顫抖。
“能治好！”姜婉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就是過程稍稍復雜些，不像是治個頭疼腦熱那么簡單。這病需要用到專門的抗癆藥物，治療周期長，少說也得連續用藥半年以上，中間不能間斷。”
“而且，大娘身體底子弱，可能還需要配合一些扶助正氣、調理脾胃的草藥，幫她抗住藥力，慢慢把虧損的元氣補回來。”
頓了頓，看韓衛東聽得極其認真，姜婉接著往下說：“最關鍵的兩點：第一，必須確診。我的判斷只是基于脈象和癥狀，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帶大娘去市里大醫院，做個詳細的檢查。”
“第二，一旦確診，一定要嚴格遵守醫囑，按時按量地吃藥，定期復查，營養也要跟得上。這是個慢工夫，也是場硬仗，需要耐心，更需要決心。”
還需要很多的錢。
這句話在姜婉嘴邊轉了轉，又被她咽了下去。
韓衛東用力抿了抿唇，眼神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只要能治好，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我明白了。”他重重地點點頭：“姜同志，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那……去縣里檢查，還有那些專門的藥，大概……得準備多少錢？”
問出這話時，他袖中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每個醫院的收費標準不一樣，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姜婉避重就輕地回答。
韓衛東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擔憂暫時壓回心底，轉而看向院子西側那些蔫頭耷腦的藥草，及時地岔開了話題。
“行，我記下了，等改天我就帶我娘去看看！”
他指向那些藥苗，眉頭又習慣性地皺起：“那……姜同志，眼下這些藥苗要怎么辦？照你說的，是水澆多了，現在還能救回來嗎？”
“能救。”姜婉回答得很肯定。
“先停止澆水，讓土慢慢干一點。”她捏起一點，“你看這土，現在濕的還能捏出水，根都快跑爛了。得先把它們搬到通風、能見點散射光但又不直曬的地方，讓多余的水分盡快散掉點。”
她邊說邊動手，輕輕撥開一株藥草根部的濕土，露出些許發暗的根系：“如果有些根已經開始發黑發軟，那就是爛了，得小心剪掉壞的部分。”
“然后，再用稍微干爽些的新土重新培好，讓它們好好緩著。”
姜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這是個細致活，你沒侍弄過，我和你說，你怕是也聽不懂。”
姜婉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先把這些藥苗都搬到我的牛車上，我把它們帶回去，等我到家了再精心侍弄。”
“確定能挪動？”韓衛東不確定地問了一句，眉頭依然緊鎖。
他倒不是不同意挪動，而是擔心，這些苗本來看著就虛弱，再經一番折騰，會不會直接斷了生氣？
它們現在雖然蔫著，但好歹是活著的。
姜婉理解他的顧慮，解釋道：“輕拿輕放，別抖散根部的土，應該沒問題。”
“不過，眼下有比搬運藥苗更重要的事情。”
“怎么？購買藥苗的錢不要了？”姜婉笑著說了句。
韓衛東撓了撓頭，懊惱地拍了拍額頭：“瞧我這腦子，竟然把最主要的事情都忘記了，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拿合同。”
當初購買藥苗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點，特意讓賣方把注意事項、以及每種藥苗的單價，總價全都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到了合同里，一式兩份，就是怕日后說不清楚。
“諾，合同在這里，上面有買藥苗的總數，你看看對不對。”韓衛東拿著一份合同快步從房間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