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希生卻心中一緊,暗道不妙。李勛堅竟然直接打上門來了!這局面……
楊博整理了一下衣袍,對管家吩咐道。
“慌什么?去,立刻派人從后門出去,速去州府衙門,找值班的差役,就說有暴徒聚眾沖擊士族府邸,請官府速派兵丁前來維持秩序,保護良善。”
“是!”
管家連忙應(yīng)聲去辦。
楊博又對孔希生道。
“孔老先生不妨在此稍候,待老夫去會會這條喪家之犬。”
說罷,他昂首挺胸,帶著一隊早已得到消息、手持棍棒聚集起來的精壯家丁護院,浩浩蕩蕩地向府門走去。
楊府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楊博一身錦袍,氣度雍容地站在臺階之上,身后是數(shù)十名嚴陣以待的護衛(wèi),與門外空地上那群衣衫不整、滿面煙塵、眼中噴火的人群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勛堅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救火的疲憊和巨大的損失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從門內(nèi)走出的楊博,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楊博!”
李勛堅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煙熏而沙啞,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你干的好事!”
楊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用那種平淡中帶著一絲漠然的眼神回視著,仿佛在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或者……一條狂吠的野狗。
他這種沉默的、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反而比任何辯解或辱罵更讓李勛堅感到憤怒和屈辱。
這分明是做賊心虛,更是赤裸裸的蔑視!
“我車行昨夜大火,一百輛新車盡數(shù)被燒,損失慘重!現(xiàn)場有明顯縱火痕跡!”
李勛堅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要戳到楊博臉上。
“在這省城,與我李勛堅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用得出這等卑劣手段的,除了你楊博,還能有誰?!你敢做不敢認嗎?!”
楊博身后的護衛(wèi)立刻上前半步,棍棒斜指,擋住了李勛堅。楊博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李族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車行走水,損失慘重,楊某也甚為惋惜。但將此無妄之災(zāi)歸咎于楊某,未免太過武斷,也有失身份。
你有何證據(jù),證明是楊某所為?若是沒有,這般聚眾圍堵我楊府,污蔑構(gòu)陷,驚擾家眷,又是何道理?莫非是經(jīng)營不善,血本無歸,便想尋個由頭,訛詐我楊家不成?”
這番話,撇得干干凈凈,倒打一耙,還將李勛堅說成了無理取鬧、意圖訛詐的小人。
李勛堅氣得渾身發(fā)抖,血往上涌。
“證據(jù)?楊博,你我心知肚明!除了你,誰會如此歹毒,斷我生路?你以為燒了我的車,就能高枕無憂,繼續(xù)壟斷運輸,盤剝百姓了嗎?做夢!”
“李族長看來是氣糊涂了。”
楊博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惋惜之色。
“運輸行市,價高者得,價廉者勝,乃是商道常理。你經(jīng)營不善,遭遇橫禍,卻來怨天尤人,尋釁滋事,實非明智之舉。
看在往日同為商賈的份上,楊某奉勸你一句,速速帶人離去,清理自家廢墟,想法子重振旗鼓才是正理。在此胡攪蠻纏,于你無益,也擾了四鄰清凈。”
他這番看似勸解實則句句戳心、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的話,徹底激怒了李勛堅和他身后那些同樣憤怒的伙計。
“跟他廢話什么!這老賊分明就是兇手!”
“賠我們車行!賠我們損失!”
“太欺負人了!”
人群騷動起來,向前涌去。楊府護衛(wèi)立刻結(jié)成陣勢,棍棒交錯,厲聲呵斥。
“退后!誰敢沖擊府門,休怪棍棒無情!”
雙方在楊府門前的空場上劍拔弩張,沖突一觸即發(fā)。李勛堅目眥欲裂,楊博則冷眼相對,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只差一點火星,就會徹底引爆。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街道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銅鑼聲,一隊手持水火棍、腰佩鐵尺的衙役,在一名班頭的帶領(lǐng)下,匆匆趕來。顯然是楊府管家報官的人到了。
“官府公差在此!何人聚眾鬧事?!都散開!”
班頭大聲喝道,帶著衙役插入兩撥人中間。
看到官府的人到來,楊博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而李勛堅的心,則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沒有確鑿證據(jù)的情況下,這場對峙,自己恐怕討不到任何便宜了。但他眼中的恨意,卻如同那車行的余燼,在心底深處,燃燒得更加熾烈。
院門前那片本就被怒火燒灼的空氣,因為楊博那冷漠的沉默和隱含譏誚的姿態(tài),徹底被點燃了。李勛堅最后一絲試圖“討說法”的理智被燒穿,他再也無法忍受對方那種高高在上、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
“楊博——!”
他發(fā)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不再等待任何回應(yīng),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手臂一揮,帶著積壓了一夜的憤懣和絕望,率先朝著擋在楊博身前的護衛(wèi)沖了過去!這一動,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他身后那些同樣怒不可遏、眼見東家產(chǎn)業(yè)被毀、此刻又被對方態(tài)度激怒的伙計們,早已按捺不住,見李勛堅動了,立刻發(fā)出一片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水,緊跟著向前涌去!
“保護老爺!”
楊府護衛(wèi)頭目厲喝一聲,數(shù)十名手持齊眉棍、體格健壯的家丁護院立刻結(jié)成簡單的陣勢,迎頭撞上了沖來的人群。
瞬間,平靜被徹底打破!
“砰!嘭!哎喲!”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棍棒揮舞的破風聲,吃痛的悶哼,憤怒的叫罵,混雜在一起,炸開了鍋。原本還算克制的對峙,演變成了毫無章法的街頭混戰(zhàn)。
李勛堅這邊人多,但大多只是普通伙計,有些力氣,卻談不上什么武藝,憑的是一股血勇和憤怒。楊府護衛(wèi)則訓(xùn)練有素一些,棍棒舞動頗有章法,進退間互相呼應(yīng)。但混戰(zhàn)一起,什么陣型都很快被打亂。
有人揪著對方的衣領(lǐng)互相撕扯,拳頭胡亂往臉上、身上招呼;有人被棍子掃中小腿,踉蹌倒地,隨即又被不知誰的腳踩中;有人扭打在一起,滾倒在塵土里;
還有人抄起了旁邊散落的磚石木塊……場面徹底失控,數(shù)十人糾纏在楊府門前的空場上,拳腳橫飛,塵土飛揚,怒罵和痛呼不絕于耳。
晨光熹微中,只見一個個衣衫迅速變得凌亂、沾滿塵土的身影翻滾騰挪,不時有人鼻血長流,或額角破皮,青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xiàn)。
李勛堅雙目赤紅,狀若瘋虎,不顧一切地想要沖破護衛(wèi)的阻攔,撲向臺階上那個依舊冷眼旁觀的罪魁禍首。
幾個護衛(wèi)死死擋住他,棍影朝他身上招呼,他躲閃不及,肩膀上挨了一記,火辣辣地疼,但這疼痛反而更加刺激了他,讓他不管不顧地抓住一根捅來的棍子,和那名護衛(wèi)角力扭打起來。
楊博站在臺階上,看著下方混亂的場面,臉上最初的從容漸漸被一絲陰沉取代。
他沒想到李勛堅竟然真的敢動手,而且如此不管不顧。雖然他自信護衛(wèi)能擋住,但這場面若持續(xù)下去,終究難看,也難免會有損傷。
他低聲對身邊一個心腹說了句什么,那心腹點頭,悄悄退后,快步往府內(nèi)跑去,想必是去調(diào)集更多的人手,或者……準備更激烈的“家伙”。
就在前院喊打喊殺、亂成一團之際,靜心齋通往內(nèi)院的廊檐陰影下,一雙蒼老而銳利的眼睛正透過門縫,死死盯著外面的混亂。
正是孔希生。
他原本只是應(yīng)楊博之邀前來“商議”,聽到動靜便躲在此處窺探。
當看到李勛堅率眾打上門,雙方從對峙迅速演變成全武行時,他的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此刻,看著外面那越來越失控、越來越血腥的混戰(zhàn)場面,他眉頭緊鎖,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眼神里充滿了驚悸和深深的憂慮。
“愚蠢!何其愚蠢!”
孔希生心中暗罵,既是罵李勛堅的不管不顧,更是罵楊博的狂妄托大和那不計后果的縱火之舉。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預(yù)估,也超出了“可控”的范圍。
這已不是簡單的商業(yè)糾紛或私下報復(fù)了。
當街聚眾斗毆,沖擊士族府邸,還是在省城天子腳下!一旦鬧大,官府必然介入。楊博縱火之事即便查無實證,但這聚眾械斗的現(xiàn)場,卻是鐵板釘釘!
屆時,楊博作為主人,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系,輕則罰銀訓(xùn)誡,重則可能被追究“主使斗毆”、“擾亂治安”之罪。而他孔希生,藏身楊府,又與楊博過往甚密,萬一被牽連出來……
不能再待下去了!孔希生瞬間做出了判斷。楊博這艘船,已經(jīng)不再是避風港,而是即將傾覆的危船!必須立刻離開!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愈發(fā)混亂、甚至開始見血的場面,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沿著廊檐陰影向后院挪去。
他對楊府的結(jié)構(gòu)早已摸熟,避開可能有人的地方,很快來到一處僻靜的后墻根。
這里墻不算高,他費力地搬來幾塊墊腳的石頭,咬著牙,用不符合年齡的敏捷翻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滑落到墻外的巷弄里,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顧不上整理衣衫,警惕地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子,立刻低著頭,沿著墻根陰影,快步向著與楊府前門相反的方向遁去,身影迅速沒入了清晨尚未完全蘇醒的街巷深處。
與此同時,遠離省城喧囂的小漁村,卻是另一番井然有序、生機勃勃的景象。
自行車工坊里叮叮當當?shù)那么蚵暎徔棌S里織機有節(jié)奏的轟鳴,碼頭漁船歸來的號子聲,還有新建的蠶絲廠里女工們輕聲細語的交流……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曲充滿活力的生產(chǎn)樂章。
陸羽坐在村公所里,面前攤開著幾本厚厚的賬冊。張俊才垂手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神色。
“俊才,有什么事?直說無妨。”
陸羽合上賬本,抬眼看向這個跟著自己從浪谷村到小漁村、辦事越來越得力的年輕人。
張俊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上前一步,拱手道。
“陸先生,我……我想向您請辭。”
“請辭?”
陸羽著實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明顯的意外。張俊才如今管著小漁村大半的產(chǎn)業(yè),從漁業(yè)收購到自行車銷售,再到新建的蠶絲廠試點,可以說是他手下最重要的管事之一,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他仔細端詳著張俊才的神色,見他眼神坦蕩,并無閃爍或心虛,只是帶著一絲不舍和某種堅定的決心。
“為何突然要走?可是家中有什么難處?或是覺得我這里待遇不周?”
陸羽溫和地問。
“不不不!”
張俊才連忙擺手,臉上露出感激之色。
“陸先生待我恩重如山,信任有加,給的工錢更是豐厚無比,俊才感激還來不及,絕無半點不滿!是……是我自己的一點私心。”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xù)說道。
“陸先生,跟著您這段時間,我學(xué)到了太多東西。看著小漁村、浪谷村的鄉(xiāng)親們,從以前吃不飽穿不暖,到現(xiàn)在家家有余糧,人人有活干,孩子能上學(xué),老人能安養(yǎng),我心里……說不出的高興。
當初我跟著您,也是想為鄉(xiāng)親們做點事,讓大家過上好日子。如今,這個心愿,在咱們這兒,算是實現(xiàn)了大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景象,聲音里帶著感慨。
“可我家鄉(xiāng),離這兒百十里外的張家坳,還是老樣子。地少人多,收成看天,年輕人要么出去做苦力,要么守著幾畝薄田熬日子。我……我想回去。
用我在陸先生這兒學(xué)到的本事,看到的門路,回去試試,看能不能也帶著我們張家坳的鄉(xiāng)親們,找條活路,改善改善生計。
這……這就是我的私心。”
陸羽靜靜地聽著,眼中的意外漸漸化為了然,甚至帶上了一絲贊賞。
他沒想到,張俊才不僅僅是個能辦事的管事,心里還裝著這樣一份鄉(xiāng)土情懷和擔當。
“俊才,你有這份心,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