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塌下來還麻煩？”
李山河靠在桌子邊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老周不是個喜歡夸大其詞的人，能讓他說出這種話，那這事兒的嚴重性，恐怕已經(jīng)超出了自已的想象。
他心里的那股子火氣，被這沉甸甸的壓力給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
他沒有再頂嘴，只是靜靜地等著老周的下文。
但他心里頭，那股子憋屈勁兒卻一點沒少。
他想起了病房里，吳白蓮和田玉蘭那兩張雖然疲憊但充滿母性光輝的臉。
想起了那三個，嗷嗷待哺的小家伙。想起了彪子那又哭又笑的傻樣。
想起了李寶財老爺子在看到曾孫時，那瞬間濕潤的眼眶。
家，對于現(xiàn)在的李山河來說，已經(jīng)不僅僅是一個住的地方，而是他心里最柔軟、最不可觸碰的牽掛。
他才剛剛擁有這一切，甚至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味這份幸福，現(xiàn)在就有人要讓他離開？
他忍不住開口了，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實實在在的抱怨：“老周，你這可真會挑時候。我這剛當(dāng)上爹，孩子的小名都還沒起好呢，尿布長啥樣我都還沒見過，你就要給我發(fā)配邊疆？你這是存心要讓我媳婦們記恨我一輩子啊！以后我回家，她們不得把我腿打折了？”
他這不是單純的抱怨，他是在提醒老周，他李山河現(xiàn)在不是孤家寡人，他有家有業(yè)，有牽掛，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時拎包就走的光棍了。
任何任務(wù)，都必須考慮到他的個人情況。
電話那頭，老周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李山河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緊鎖眉頭、一臉為難的樣子。
“山河，我知道，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
老周的聲音里充滿了歉意，“說實話，在給你打這個電話之前，我跟上面拍了桌子。我說李山河情況特殊，家里剛添丁，天大的事也得讓他先安安穩(wěn)穩(wěn)地陪老婆孩子一個月！這是人之常情！”
“那上面咋說？”李山河追問道。
“上面說，”老周苦笑了一聲，“國家利益面前，沒有人之常情。”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李山河的心上。
他沒話說了。
他也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他比誰都懂這句話的分量。
“但是，”老周話鋒一轉(zhuǎn)，“我也跟上面爭取了。我說，這事兒可以讓別人去。我們?nèi)瞬艓炖铮皇菦]有能打的。可他們研究來研究去，把所有人的檔案都翻爛了，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還是……”
“還是只有我最合適？”李山河替他把話說完了，語氣里充滿了無奈。
“對，只有你最合適。”老周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堅定。
“操！”李山河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每次都他娘的是這句詞兒！我咋就成萬金油了？啥破事都得我來擦屁股？”
他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然后又回到電話旁邊。
“行了，別給我戴高帽了。你就直說吧，到底啥事啊？讓你這么為難。總不能是讓我去月亮上逮兔子，還是去太陽上種白菜？”
老周這次沒有笑，他的聲音異常嚴肅。
“比那麻煩多了。山河，你還記不記得，你當(dāng)初派去南邊，幫你開拓市場的那幾個小兄弟？”
李山河的腦子嗡的一聲。
南邊的小兄弟？
小郭！
他的心，猛地揪緊了。
當(dāng)初他把小郭那幾個機靈的小伙子派去南方，是讓他們?nèi)リJ天下的，是去幫他建立商業(yè)帝國的橋頭堡。
難道……
“他們怎么了？出事了？”李山河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殺氣。
小郭他們，是他李山河的人！
誰敢動他們，就是在他李山河的頭上動土！
電話那頭的老周，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語氣里的變化，立刻說道：“你先別激動！人，暫時還沒出大事。但是他們的工作，遇到了一個點點麻煩。我們不方便處理的麻煩，展開的不是很順利。”
“展開的不順利？”
李山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靠在桌沿，手指下意識地在冰涼的木質(zhì)桌面上劃拉著。
他太清楚老周口中的我們代表著什么了。
那是國家的力量，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機器。
如果連這臺機器都感到棘手，那小郭他們面對的，絕對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或者商業(yè)對手。
“到底怎么回事，你別跟我擠牙膏，一次性說完。”李山河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耗。
電話那頭的老周似乎也感覺到了，不再繞彎子，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山河，你對香江那邊，現(xiàn)在的情況，了解多少？”
香江？
李山河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shù)的畫面。
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擁擠的街道，林立的高樓，還有那背后，涌動的資本和看不見的硝煙。
作為一個從未來重生回來的人，他怎么會不了解？
1981年，正是那片土地風(fēng)云變幻的前夜。
關(guān)于九七回歸的談判已經(jīng)初現(xiàn)端倪，雖然還沒有正式擺上桌面，但各方勢力早已開始布局。
英國人作為即將離場的老牌殖民者，骨子里充滿了不甘和算計，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攪混水。
把一個繁榮穩(wěn)定的香江還回來？
想都別想。
他們要留下的，是一個爛攤子，一個能持續(xù)給東方這頭蘇醒的雄獅制造麻煩的爛攤子。
這些，李山河都懂。但他不能表現(xiàn)出來。
他裝作一副不太了解的樣子，用一種很東北的視角回答道：“香江？被英國佬占了的那個島嗎？聽說那地方高樓大廈，遍地黃金，是有錢人的天堂，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亂？應(yīng)該挺亂的吧？電影里不都演嘛，黑社會，拿槍火拼啥的。”
“你說對了一半。”老周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現(xiàn)在的香江，就是一個字——亂！”
“回歸的日子越來越近，英國佬那邊的小動作就越來越多。”
“明面上，他們跟你握手談判，一副紳士派頭。暗地里，什么下三濫的手段都敢使出來。”
“經(jīng)濟上，他們縱容資本外流，制造恐慌；”
“輿論上，他們控制著報紙電臺，拼命抹黑我們，唱衰未來。更惡心的，是他們縱容，甚至扶持本地的那些黑惡勢力，也就是你說的黑社會，讓他們出來搞事情，把整個社會秩序攪得越渾越好！”
老周的語氣里，充滿了憤怒和鄙夷。
李山河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老周的怒火。
但他更關(guān)心的是，這和他的兄弟們有什么關(guān)系。
“老周，這跟我那幾個兄弟有啥關(guān)系？他們是去那邊做正經(jīng)生意的，礙著誰了？”
“正經(jīng)生意？”電話那頭的老周發(fā)出了一聲苦笑，“山河啊，你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在那片地方，想把生意做大，哪有純粹的正經(jīng)生意？”
“你的那幾個小兄弟，能力確實強，腦子也活。靠著你給的路子和本錢，在香江那邊把攤子鋪得非常快，幾乎壟斷了從內(nèi)地過去的高端滋補品市場。你知道這意味著多大的利潤嗎？那是一座金山！”
“他們，動了別人的蛋糕。而且，是一塊非常大的蛋糕。”
老周的聲音沉了下來。
“現(xiàn)在，不光是本地的那些社團眼紅，想來分一杯羹。更有一些背景是白皮鬼佬的洋行和資本，也把他們當(dāng)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你那幾個兄弟，現(xiàn)在是被群狼環(huán)伺，四面楚歌。別說繼續(xù)開展工作了，他們現(xiàn)在是寸步難行，甚至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生命危險”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狠狠地扎進了李山河的耳朵里。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明白了。
這已經(jīng)不是單純的商業(yè)競爭了。
這是虎口奪食，這是要吃人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