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溝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榆樹底下,幾個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的老漢率先聽見動靜。
沉悶的號子聲從后山方向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夾雜著獵犬興奮的吠叫和鐵器拖拽地面的刺耳摩擦聲。
“嘿呦——拽!嘿呦——拽!”
幾十個光著膀子的關東漢子喊著整齊劃一的調子,粗麻繩在他們被凍裂的手掌里勒出一道道白印。
四百多斤重的殘疾食人虎被五根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虎尸拖在雪地上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溝壑,黑色的凍土和殷紅的殘血混在一起,在純白積雪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長痕。
老虎那顆巨大的腦袋耷拉在地上,嘴角還掛著凝固發黑的血沫,半張開的血盆大口里露出幾顆斷裂的森白獠牙。
那根被李山河的手插子徹底攪斷的粗大頸椎骨從傷口處支棱出來,白花花的碎骨茬子在日光下泛著瘆人的冷光。
“我的媽呀這是啥玩意兒!”
村口曬太陽的劉二麻子一屁股從石墩子上滑下來,煙袋鍋子掉在地上磕成兩截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往院子里跑。
“大爪子!老李家從山里弄回來一只大爪子!”
整個朝陽溝在這一嗓子里炸了窩。
娘們兒抱著孩子從灶房里沖出來,半大小子光著腳丫踩著冰碴子往村口跑,連隊部里值班的老王頭都扔下鐵皮喇叭跑來看熱鬧。
龐大的虎尸被拖到李家大院門前的打谷場上,幾十個漢子這才松開麻繩,一個個累得彎腰撐著膝蓋直喘粗氣。
張老五拄著拐棍站在虎頭旁邊,用靴子尖踢了踢那只比臉盆還大的前爪,老臉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這畜生少說也有四百斤出頭,左后腿上的鋼夾傷口都爛透了,居然還能在林子里跟人周旋三天三夜,邪性?!?/p>
緊跟著虎尸被拖進來的,是五個被五花大綁凍成紫茄子的南方倒爺。
那個斷了手的刀疤臉被彪子像拎小雞一樣拽著后衣領拖在地上,斷裂的手腕處用破布胡亂纏著,血水把半條胳膊都染成了鐵銹色。
幾個半大小子圍上來拿樹枝戳他們的腦門,被自家老娘一巴掌拍在后腦勺上拽了回去。
屯子里的人圍成三層,嘴里嘖嘖稱奇地議論著虎尸上那些猙獰的傷口。
但所有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隊伍最后面那兩個攙扶著的身影上。
李衛東和彪子一左一右架著李山河的胳膊,三個人邁過李家大院那道兩尺高的青石門檻。
李山河身上那件黑色軍大衣已經被虎爪撕成了破麻布條,從后背到腰際豁開三道長長的口子,干涸的暗紅色血跡把布料粘在皮肉上,走一步扯一下,扯一下就滲出新的血珠。
他左手捂著綁了臨時夾板的肋骨位置,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角那道被碎石劃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院子里原本焦急踱步的田玉蘭第一個看清了他的樣子。
手里那碗剛從灶上端下來的姜湯啪嗒一聲砸在青磚地面上,粗瓷碗摔成三瓣,滾燙的姜湯濺了她一褲腿。
田玉蘭根本感覺不到燙,兩條腿發軟地往前跑了幾步,雙手顫抖著伸向李山河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十根手指在半空中抖得厲害,碰都不敢碰一下。
“你這是……你這是跟誰拼命去了??!”
田玉蘭的嗓音尖細得變了調,眼淚順著兩側臉頰刷地淌下來,鼻涕也跟著一起冒出來,她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抹得滿臉都是。
緊跟著沖出來的吳白蓮看清李山河后背那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院子里的青磚地上。
她兩只手死死攥著李山河那件破爛軍大衣的下擺,仰著頭哭得渾身打顫。
“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你在外頭再怎么折騰都不會傷著自已,你騙人!”
吳白蓮把額頭抵在李山河的大腿側面,滾燙的眼淚把褲腿浸出一塊深色的水漬。
張寶寶是最后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本來還抱著懷里那袋俄羅斯紫皮糖,歪著腦袋好奇地看熱鬧,等看清李山河臉上的血和嘴角的傷口,手指一松,整袋紫皮糖撒了一地。
“當家的——”
張寶寶一聲嚎叫比院子里的大黃還響亮,兩只肉乎乎的胳膊直接箍在李山河沒受傷的右臂上,箍得死緊死緊,整個人掛在上面像條八爪魚。
她哭得眼睛腫成兩個剝殼的核桃,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復著同一句話。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誰帶我去省城吃好吃的??!”
李山河被三個女人圍在中間,身上掛著一個,腿上貼著一個,前面還有一個在給他檢查傷口。
他想伸手去拍拍張寶寶的腦袋安慰兩句,胸口的斷骨牽扯著一陣鈍痛,疼得他齜牙咧嘴吸了口冷氣。
“都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站著呢嗎?!?/p>
李山河嗓音沙啞地開口,拿下巴蹭了蹭張寶寶的發頂。
“死不了,你當家的命硬著呢,閻王爺都嫌我脾氣差不敢收?!?/p>
李衛東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黃銅煙袋鍋子磕了磕門框,沉聲吼了一句。
“都別在院子里嚎了,把人扶進屋去,炕燒熱,先把這身破衣裳扒下來看看傷到底有多深!”
里屋的熱炕燒得能烙餅。
田玉蘭和吳白蓮端著銅盆熱水,小心翼翼地用粗棉布幫李山河擦拭胸膛和后背上的血污,棉布每觸碰一次那些深可見骨的爪痕,兩個女人的手就跟著抖一下,熱水里很快就泛出淡紅的顏色。
吳白蓮看著那三道從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的猙獰傷口,嘴唇咬出了白印,眼淚吧嗒吧嗒掉進銅盆里。
李衛東把孟爺從偏房里請了過來。
老中醫蹲在炕沿邊上,枯瘦的三根手指搭在李山河的腕脈上。
半晌之后孟爺的白眉毛擰成一團,他把李山河的手腕翻過來又翻過去,又湊近了仔細看了看瞳孔和舌苔。
“邪了門了?!?/p>
孟爺放下李山河的手腕,拿手背擦了擦額頭。
“肋骨是斷了兩根沒錯,可這氣血旺盛得不像話,脈象洪大有力,尋常人斷了肋骨早就疼得死去活來,他這脈搏跳得跟頭牤牛似的?!?/p>
孟爺站起身,從隨身的藥箱里翻出接骨的杉木夾板和棉布繃帶。
“不用去醫院折騰了,上夾板固定住,再喝幾副我配的接骨湯,以他這身板,十天半個月就能下地?!?/p>
李衛東這才把提了一天的心放回肚子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前院。
前院的豬圈旁邊支起了兩個火盆。
張老五拄著拐棍站在那幾個被綁成粽子的南方倒爺面前,手里的旱煙袋鍋子一明一滅。
李衛東走過去,抬起翻毛皮靴直接踩在刀疤臉那條斷了手的胳膊上,粗糙的靴底碾著傷口處的破布條慢慢往下壓。
刀疤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被堵在嘴里的破布團子差點噴出來。
“你給老子仔細交代清楚?!?/p>
李衛東把煙袋鍋子的銅嘴湊到刀疤臉的鼻尖底下,煙頭的火星子燙得對方的鼻毛都卷了。
“香江那個洋行買辦到底是哪路貨色,手底下還有多少人,走的什么路子過來的,一個字都不許含糊?!?/p>
刀疤臉疼得渾身抽搐,豆大的汗珠子從慘白的額頭上成串往下滾,嘴里含著布團嗚嗚嗚地拼命點頭。
李衛東從他嘴里扯出那團沾滿口水的破布,刀疤臉趴在凍土上連咳了好幾聲,開始哆哆嗦嗦地往外倒豆子。
里屋的熱炕上,孟爺給李山河綁好夾板,又灌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接骨藥湯。
苦得李山河整張臉皺成一團核桃皮。
張寶寶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三塊碎成渣的俄羅斯紫皮糖,連著糖紙一起塞進李山河嘴里。
“當家的你吃糖,吃了就不苦了?!?/p>
她抹著紅彤彤的鼻子,把自已枕頭底下藏的烤苞米和幾塊凍柿子全翻出來,在李山河面前擺了一溜。
“這都是我攢了好幾天的,誰來要我都沒給,全留著給你?!?/p>
李山河嚼著嘴里那坨混著糖紙渣子的紫皮糖,看著張寶寶那張哭花了的胖臉蛋,胸口斷裂的肋骨都沒有這一刻來得疼。
他伸出沾滿干涸血跡的右手,輕輕揉了揉張寶寶亂蓬蓬的頭發。
“傻丫頭,你當家的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那些紫皮糖才是真留不住了?!?/p>
田玉蘭擰干棉布上的血水,紅著眼圈把銅盆端到一邊。
她坐在炕沿上,把李山河那只沒受傷的手握在自已掌心里,十根手指交叉扣緊,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繭子傳遞過來。
“以后不許再進那片老林子了?!?/p>
田玉蘭盯著李山河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在外面多大的生意我不管,多少條槍我也不管,但你不能把命扔在家門口的山溝子里?!?/p>
她的眼淚又涌出來,這回沒有聲音,只是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窗外的天光暗了下來,打谷場上圍觀的鄉親漸漸散去,只剩下那具龐大的虎尸孤零零地橫在雪地里,在暮色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陰影。
大黃拖著受傷的后腿爬到正房門檻外面,把下巴擱在冰涼的青石上,兩只渾濁的狗眼透過門縫盯著炕上的主人,喉嚨里發出極其輕微的嗚咽。
李山河側過頭看了一眼門縫外那雙忠誠的狗眼,嘴角扯出一個帶著血腥味的笑。
這一刻,在香江攪動百億資金的狠厲,在東京街頭碾壓極道的殺氣,全都被這方熱炕頭上的眼淚和體溫化得干干凈凈。
斷了兩根肋骨又怎么樣。
只要這些人還在身邊,他李山河就永遠有回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