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下首不過是坐的位置離皇帝遠點近點的區別罷了，桌上擺的吃食都是一樣的。
趙德全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后去，他盯著眼前那碗晶瑩剔透的冰酪，手卻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只時不時用眼角余光去瞟身旁的陳文。
他心里明鏡似的，自已今日能在這殿內混到一個座位，完全是沾了陳文的光。
陳文也沒動，他只垂著眼，目光仿佛黏在了那只盛著冰酪的琉璃碗上。
這哪里是一只碗？這分明是體面；這哪里是一碗吃食？這分明是臉面。
在宮里熬了一輩子，他太清楚，有些賞賜是恩典，有些賞賜是敲打，而眼前這一碗，是主子心里有你、記得你的那份尊重。
“陳公爺？”趙德全見他半晌不動，忍不住壓著嗓子，極小聲道，“再瞧下去，這冰酪可就要化成水了。”
趙德全心中暗急，上面主子們都快吃完了，你再不動手，咱就不用吃了。
陳文這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已竟走了半晌的神。他訕訕一笑，拿起銀匙，對趙德全低聲道：“嘗嘗，嘗嘗。”
“青雀”李世民目光里帶著淺淺的笑意，“這冰酪不錯，你將此法傳與尚食局，讓宮里人都嘗嘗。”
李承乾正舀起一勺冰酪，聽到這話，動作明顯地滯了一下，隨即臉上便浮起一層幾乎掩飾不住的不豫之色。
說什么讓宮里人都嘗嘗，分明就是惦記著后宮里那一群后娘。
“阿爺說的是。”李泰笑容溫潤，從容答道：“這法子早就交給尚食局了，今天拿過來的也只是一半的量，另一半送到了蘭芷殿，皇嫂自會依著各宮份例，著人分送。”
自長孫皇后殯天，李世民承諾他們三兄弟今生絕不另立皇后，后宮一直是由楊妃掌管。
楊妃性子柔和，什么都不爭，太子妃位居東宮與后宮聯系不深，更何況蘇氏也是個溫婉的性子，因此后宮與東宮一向相安。
別人若是往后宮送什么東西，肯定是要送到楊妃的手上。
李泰卻視后宮為禁地，他絕不會踏足后宮半步，甚至皇帝還因為他特下了一道圣旨，后宮嬪妃不得擅出，違令者杖二十。
李泰研究的美食，可以送進后宮，但必須要先送到太子妃的手上。
太子妃送到后宮的冰酪，那就僅僅一口吃食，皇帝命尚食局送到后宮的冰酪，那就是一種恩寵。
李承乾聞言，臉上那層不快如冰雪遇陽，瞬間消融了不少，甚至嘴角還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彎。
他瞥了李泰一眼，沒說話，只將勺中已有些融化的冰酪送入口中，涼意與甜意一同滑下，似乎比剛才更舒坦了些。
李世民將兩個兒子這無聲的眉眼交鋒盡收眼底，眼中掠過一絲了然，又有些許復雜的無奈和欣慰。
他未再多言，只輕輕“嗯”了一聲。
一家和睦是所有人的愿望，但在他這幾個嫡子女心中，一家人不包括庶子女以及他們的娘。
一碗冰酪很快就見了卻底，李世民用絲帕拭過唇角，又端起溫茶漱了漱口，小坐了一會兒，便回甘露殿去了。
“惠褒，”李承乾略略傾身，語氣輕松地說道：“你在西市多開一間店鋪，就賣些冰食、冰果可好？”
李泰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笑意：“西市我有好幾間鋪子，風扇鋪、家俱行、花生油坊，再開真的沒地方了。”
西市也叫金市，是真正的寸土寸金，寸金易得，西市的鋪子可不易得，西市就那么大地方，再有權勢也沒用，一個蘿卜一個坑。
“地方我來想辦法，你多研究點好吃的就行。”李承乾端起空碗朝前一遞，“再給我盛一碗。”
“涼物不可多貪。”李泰接過他的碗，直接就放到了桌子上，放得不算遠，恰恰是李承乾伸手夠不著的位置。
“不是我貪，是確實好吃。”李承乾看著那只碗，辯解了一句。
李泰微微搖頭，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夠甜。”
不夠甜？李承乾忽然想到了什么，這冰酪用的是蜜糖，比飴糖是甜上一些，但確實不如蔗糖甜。
前世李泰為了熬糖法，兩次派人出使天竺，后來陸清為了給他找糖，孤身前往天竺，陰錯陽差之下，他不只拿回了熬糖法，還順手滅了五天竺。
熬糖法李承乾前世看過，謝天謝地這過目不忘的本事，兩世不曾丟。
他正兀自沉吟，殿外忽有內侍輕步走近，在門邊躬身稟報：“吳王殿下求見。”
李恪？李承乾眉梢微動，還有這么巧的事，正要找他，他便來了。
“今天是他進宮探母的日子，想來也就是走個過場，應該沒什么事。”李承乾說著，放下茶盞站了起來，“我正好要回東宮，順便替你打發了他。”
“也好，”李泰也隨之起身，“那我去偏殿看看雉奴醒了不曾。”
兄弟二人一同走出房門，在廊下分開。李泰轉身往晉王歇息的偏殿去了，李承乾則徑直走向正殿門廊。
邁過門檻，便見李恪一身親王常服，身姿挺拔地立在階下明晃晃的日光里。見到李承乾出來，李恪神色一肅，當即斂衽，欲向前行禮。
李承乾未等他完全躬身，已先一步跨下臺階，臉上帶著一抹隨和的笑意，語氣輕松地先開了口：“三弟今日倒是得閑。”
李恪直起身，恭敬答道：“去給阿爺問安，不料卻撲了個空，只好追到這里了。”
“哈哈哈……”李承乾聞言笑了起來，點指著他笑道：“你這回又得撲空了，阿爺剛回甘露殿。”
“啊？”李恪顯然沒料到，臉上掠過一絲怔然與淡淡的懊惱，哭笑不得地嘆道：“怎地這般不巧。”
“無妨，”李承乾順勢抬手，朝東宮方向略一引，語氣自然卻不容推拒，“既來了，便隨我到東宮坐坐。說來也巧，我正有事要尋你。”
李恪神色微動，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但姿態依然恭敬如常：“好，不知皇兄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