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漸亮,將長長的宮道染上一層淺淡的金色,空氣里殘留著夜露的微涼,與晨風一同拂過面頰。
李承乾與李恪并肩,沿著寬闊的漢白玉宮道,朝東宮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李恪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半分,沉默了兩三步的時間,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而平穩。
“原是要一起送過來的,只是昨天長孫司空突然降臨京兆府?!?/p>
他微微側首,迎上李承乾轉來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審慎與疏離。
“臣弟恐怕有人會在朝堂詰問,為何封了賭坊,我總不能把你供出來吧?”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平穩,“我想先攏一下賬簿,如能查出來什么,也好有個說辭?!?/p>
李承乾眸光微凝,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淡淡“哦?”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
“我大唐官員真的很干凈,”李恪聲音壓得更低,僅容兩人聽聞,“通財賭坊除了賭徒的抵押契據之外,行賄官員之事不能說沒有,但成功的幾乎沒有,要么沒送出去,要么等值還了回來?!?/p>
在收受賄賂這回事上,縱觀整個封建王朝,沒有哪個時期能與大唐貞觀年間的官員比清廉。
莫說官員不收賄,連討飯的乞丐都不是什么人的錢都收的,外邦的人給的錢,人家就不收。
我大唐的百姓哪怕窮到討飯的地步了,也依然不接受番邦小國的施舍。
當然凡事都不能說得太絕對,貞觀年間也不是一個貪官沒有,其他任何時期也都有清廉的官員,說的就是個概率。
貞觀年間甚至找不出一個夠資格背上禍國殃民的準奸臣標簽的人物,也找不出一個富可敵國的大貪官。
因為貪污被處罰的兩個標志性人物,一個是長孫順德,一個是黨仁弘。
長孫順德是監守自盜,不過就是收了下屬的幾匹絹罷了,結果堂堂開國元老被李世民當庭羞辱,賜他數十匹絹,讓他自已扛回去。
黨仁弘貪污數額是百萬余,史書上沒寫百萬余錢還是百萬余貫,就按貫來計算,也不過就是一百多萬兩白銀。
根據同時期的史料記載,李淵的一個兒子要娶崔氏女,人家要的彩禮是一千斤黃金。
也就是說黨仁弘貪污了半輩子都湊不上娶一個世家女的彩禮,這么點錢就成了貞觀年間最大的貪污犯,為了留他一條活命,硬生生把皇帝逼得下了“罪已詔”。
李恪扣下賬簿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查出蘇家與朝中官員之間勾結的鐵證,抓住越多人的把柄,越是能夠讓他心安。
結果事與愿違,他查來查去,誰的把柄也沒抓到。
“你思慮得,倒也算周詳?!卑肷?,李承乾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些東西還是送到東宮來吧,你留著恐遭人忌恨,易招禍事?!?/p>
“臣弟明白?!崩钽⌒念I神會,躬身應道,“京兆府會依法結案,只論賭坊造假欺詐之罪,余者一概不涉?!?/p>
“如此甚好。”李承乾似隨口問道,“昨天長孫無忌為這事去找你了?”
“是啊?!崩钽∧_步都變得輕快了些,“待此案結后,我便上書請辭?!?/p>
“呵,就這么想走?”李承乾腳步微停,轉身看著他,笑吟吟地說道:“留下有什么不好呢?”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李恪望著東宮高大的門樓,檐角在晨光中閃爍著溫潤的光澤,“每次進宮阿娘都趕我,我多賴在長安一天,她就少睡一個安穩覺。”
這理由真夠奇葩的,李承乾聞言輕輕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眼前若是能有阿娘在,莫說在京離京,就是讓自已上天入地都絕不含糊。
李承乾和李恪并肩走進了東宮的殿門,陳文邁步走進了甘露殿。
李世民立于窗前,凝望著殿外的庭院。
“陛下,”陳文走到身旁,輕聲說道:“太子殿下帶著吳王去了東宮?!?/p>
“嗯。”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條條思緒在心里直打結。
昨天長孫無忌進宮來說李恪封了蘇家的賭坊,擔心李恪與東宮有隙。
太子下午去了蘇家,今日早朝無人提及此事,現在太子又把李恪帶往東宮。
高明這是要向李恪發難還是興師問罪?
李恪不會無故去封蘇家的賭坊,這事對他來說沒一點好處,除非是有人讓他封的。
能指揮得動李恪的人,整個朝堂之上也就只有三個人而已,自已沒下這個令,太子也不可能下這個令,那也就只有李泰了。
先前覺得李承乾有捧殺李泰的嫌疑,如今看來倒是李泰先動手了。
李恪若是把李泰招出來,那他們兄弟幾個的爭斗就要擺到桌面上來了。
李恪若是替李泰死扛,那李恪定然無法留在京中了。
一念及此,李世民好像一下就通透了,李恪樂于得罪東宮,這樣方便他及早就藩,而李泰則是利用李恪在試探李承乾的底線。
李世民捏了捏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些兒子,哪有一個省心的?他低聲問道:“魏王最近在做什么?”
“在畫室折騰輿圖?!标愇男⌒牡鼗氐溃骸八牡钕逻@幾天除了早上去東宮和上朝以外,沒和任何人接觸過?!?/p>
李泰每天早上去東宮和太子一起打拳,這是雷打不動的事。
李世民眉頭擰得更緊了些:“沒和任何人接觸過嗎?”
“沒有,”陳文堅定地說道:“就只是來回倒騰輿圖的下人而已?!?/p>
沒有接觸怎么跟李恪溝通的?總不能在公文里寫封信吧?李泰也不是弱智,這種事不可能留下白紙黑字。
難道自已猜錯了?他倒騰輿圖做什么呢?
李世民知道他在著書,他著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就掌握個大方向而已,還用他親自上手干活嗎?
“走,看看青雀在搞什么?!崩钍烂褶D身就走,陳文隨即跟上。
很快來到偏殿,門前的侍衛一看皇帝來了,當時就要往里跑,陳文一晃拂塵,立馬定住了侍衛的腳步。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這是不讓通報,他們也不敢違抗,便上前兩步,齊齊跪倒,高聲喝道:“恭迎圣駕!”
李世民不悅地瞪了他們一眼,嚷什么?這不是在給里面通風報信嗎?
李世民抬腳剛邁上臺階,還沒有跨過門檻,隔著影壁墻就聽里面傳來尖銳的喝報聲:“圣人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