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麗華一夜未眠。
從圣旨傳出宮到現在已經過了2個時辰,馬上要到早朝時間了,可是一個人都沒有進來。
不僅人沒進來,就連傳召的太監也沒有回來回話。
太詭異了。
可偏偏她不能大張旗鼓的鬧。
畢竟對外,那可是她唯二的親子。
她是女皇更是母親,可沒有母親大半夜的傳召孩子進宮的,除非有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蔣麗華只能等。
而這一等……到了早朝內侍匆匆進來:
“陛下,國舅爺府上沒有人!”
咯噔!
蔣麗華猛的從床榻上坐起,顧不得秋意帶來的寒冷:
“沒人?沒人你為什么現在才回來?他們去哪里了?”
內侍已經哭了。
他跪在地上帶著哭腔拼命解釋:
“回陛下的話,小的剛開始到了國舅爺府上本來還好好的,他們也打開了們門讓小的進去,可小的剛剛進去大門一關,小的竟然……竟然……暈了過去,直到剛才才醒來。
小的從頭到尾都沒見過國舅爺,等小的醒來后去找,發現府上竟然空無一人!”
這怎么可能?
除非……
有預謀!
都是預謀!
他們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全沒了?一個人都沒有?那個傻子呢?傻子?”
內侍的頭已經貼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只道:
“同樣沒有看到明麗郡主的蹤跡!”
該死!他們怎么敢!
“砰!”
茶杯被猛的砸在地上,頃刻間四分五裂。
“沒用的東西,耽擱這么長時間他們必定已經跑了。
拖下去,處理干凈!”
完了。
內侍如同一灘軟泥瞬間爬在了地上,一點一點求饒的力氣都不在有了。
等內侍被拖走后,旁人才戰戰兢兢的說道:
“陛下,該上早朝了!”
是啊,耽擱不得。
但,霍三敢如此擺自己一道,帶著孩子離開,想來必然察覺到什么,看來她要先下手為強了!
早朝一開始,蔣麗華率先發飆,直接詢問為何霍三沒有上早朝。
諸位互相看了看眼底都閃過好奇。
那位霍三爺平日也沒來啊,陛下可從未過問。
今日這是……
面面相覷后全都是從新的估量和戰隊。
這朝廷的天啊……看來又要起風了。
“恩洲兵變,匪徒作亂,本想讓霍三親自前往剿匪。
可霍三畏戰潛逃,攜二子出京,其罪當誅。”
蔣麗華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是刀鋒擦過礪石的聲音。
殿中靜了一息。
然后像一滴水落入滾油,瞬間炸開了。
“陛下,霍三爺雖無實職,畢竟是國舅之尊,如何能……”
“陛下此言可有實證?”
“二位公子下落不明,當務之急是尋人,怎可貿然定國舅之罪?”
蔣麗華沒有立刻回應。
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龍椅扶手上的指尖。
“實證?”
她輕輕重復這兩個字,唇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他霍三若無罪,為何不來早朝?”
“他霍三若無罪,為何滿府上下,一夜之間,人去樓空?”
“他霍三若無罪,為何——”
她頓了頓。
那停頓像一柄懸在梁上的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為何朕的二子,恰好在他府上,又恰好與他一同消失?”
沒有人敢接話。
這已不是在問罪。
這是在落子。
蔣麗華的目光越過群臣,落在殿外那片鉛灰色的天光里。
“傳旨。”
她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靜,平靜得像在吩咐今日午膳的菜式:
“霍三畏戰潛逃,私挾皇子,意圖不軌。
著……”
她頓了一下,像在斟酌。
其實不是斟酌。
她在等。
等那個應當站出來的人。
果然。
“陛下且慢。”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隊列中緩緩響起。
太傅孔老。
蔣麗華知道他要站出來。
畢竟蘇明軒一事和其牽扯深廣。
當然。
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蔣麗華需要知道蘇明軒到底是真的重傷回來,還是和蘇禾沆瀣一氣的行為。
畢竟當日若沒有孔老等的支持,蘇禾未必坐得穩皇位!
所以,她要激他。
激他在群臣面前阻攔,激他將蘇明軒一事攤開,激他露出那副“三朝元老”的凜然姿態,然后,她便能將那張早已備好的網,從頭到腳,兜頭罩下。
可她等來的,不是阻攔。
孔老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那雙布滿溝壑和老年斑的臉上透著一股讓人說不出的威嚴。
他甚至都沒看蔣麗華一眼。
“孔老有話要說?”
孔老垂首,看不出表情。
“老臣有一事上奏!”
“有什么話等朕下旨后再說!”
蔣麗華故意再次一激!
可偏偏孔老并不上套。
更直言:
“陛下……”
孔老的聲音不高。
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聲音一出,整座大殿,忽然靜了。
那不是畏懼的靜,不是屏息的靜。
是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呼吸,以為自己聽錯了的靜。
“老臣年事已高,已不能勝任朝中之事。”
他垂著眼簾,像在誦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奏章。
“懇請陛下恩準老臣告老還鄉。”
那最后四個字,像四枚銹釘,一枚一枚,釘進大殿的金磚。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蔣麗華的面容還維持著方才那點微末的弧度,像一尊尚未察覺自己已碎裂的瓷像。
她甚至忘了該將目光從殿外收回來。
她就那樣僵著,僵到頸側那條細細的經絡開始突突地跳動,僵到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擂成一片荒腔走板的鼓。
告老?
這個時候?
她還未發難,他先請辭?
她將刀架在他頸側,他遞上的是烏紗?
這不是認輸。
這是抽身。
這是在她將棋盤掀翻之前,不疾不徐地將自己的棋子一顆一顆,收得干干凈凈。
蔣麗華終于轉過頭來。
她想開口。
她想說“準”還是“不準”?
不準?他正好有理由繼續留在朝堂,仿佛是她求他留下。
準?她親手放走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放虎歸山?
她張了張口。
可那聲音還沒從喉底溢出,另一道聲音已從隊列中緩緩響起。
“陛下。”
朱老出列。
他今年六十有三,年初還在御花園親手種了一株西府海棠,說等花開時要請陛下同賞。
那株海棠如今連花苞都未結。
他跪下的動作有些遲緩,膝蓋落地時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那聲響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每一個人的心口。
“老臣也年事已高。”
他垂著頭,聲音比孔老更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今年病痛不斷,咳喘難安,已無法勝任朝中瑣事。”
他頓了頓。
那停頓極長,長到他身后的年輕官員幾乎要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后,他叩首。
額頭觸地,白發鋪散在金磚上,像落了一層薄薄的初雪。
“老臣懇請陛下恩準告老還鄉。”
一模一樣的話。
一模一樣的聲音。
一模一樣的不疾不徐、不卑不亢。
像兩聲鐘。
一聲落,余音未散,第二聲又起。
殿中終于有了動靜。
那不是說話聲,是衣料窸窣的摩擦,是鞋底與金磚輕微的蹭動,是有人試圖穩住呼吸卻失敗了的那一聲極輕的抽氣。
告老。
一人告老,是年邁。
兩人告老,是什么?
蔣麗華沒有說話。
她甚至沒有看朱老。
她只是將目光從孔老臉上移開,慢慢、慢慢地,移到朱老那顆低垂的白首上。
蔣麗華那只擱在龍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方才還氣定神閑叩著紫檀木的手,不知何時,指節已泛成青白。
她沒有察覺。
殿中仍無人說話。
沒有人站出來挽留。
沒有人說“二位老臣不可走”。
也沒有人看蔣麗華。
他們只是垂著眼簾,望著腳下的金磚,望著同僚袍角那道細密的暗紋,望著一切可以望的地方,除了御座上那個人。
孔老仍在原處。
他自始至終沒有看蔣麗華一眼。
沒有對峙,沒有鋒芒,甚至沒有告老該有的那份“臣有不舍”或“臣有愧”。
他只是垂著眼,立在隊列之首,像一尊終于等到歸期的舊佛。
“老臣,亦請陛下恩準告老還鄉!”
“老臣也請陛下恩準……”
這才是關鍵。
幾乎瞬間。
七八位重臣出列。
而無一例外,全是孔老、朱老的得意門生!
蔣麗華知道,這才是最大的危機。
他們怎敢?
可他們真敢!
恩洲大禍還沒處置。
霍三還沒清算。
而這些人就已經迫不及待的跳出來了。
他們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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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掀翻棋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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