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2章 欲擒故縱
聽到沈飛的這番誅心之論，江長虹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呼吸驟然變得無比急促。
他雖然在極力克制，試圖維持最后一絲體面和鎮定，但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扶手，沈飛那句話讓他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背過氣去。
“江站長，你這是怎么了？”
“身體不舒服嗎？”
沈飛伸手拍了拍江長虹的肩膀，看著江長虹這副面無人色的樣子，故作驚訝地關心道。
江長虹抬眼看到沈飛臉上笑意，呼吸更顯紊亂和艱難。
今天下午，沈飛遲遲未歸，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每一種都讓他看到希望，但他唯獨沒有想到，結局竟然會是這樣！
聽沈飛剛才話里的意思，如果不是李師群畫蛇添足派來胡巴和錢九二人，或許單憑李林一人，沈飛真的已經命喪黃泉了！
這簡直是就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和……和藤長官……”
江長虹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臉上維持恭敬。
“卑職……卑職這是……慶幸！后怕！”
“聽到您剛才的描述，今天下午真是驚險萬分！”
“和藤長官您是為了給我準備飯菜，才遇到危險的，要是真的出事，我可真調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您要是真在姑蘇出了什么意外……我們整個姑蘇站，上上下下，可真的擔不起這個天大的責任啊！”
“還好，還好你安全無恙！不然我會愧疚一輩子的！”
江長虹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心中雖然憤怒，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現在絕不能和沈飛撕破臉。
哪怕對方已經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只要那層窗戶紙還沒被徹底捅破，他就只能裝聾作啞。
沈飛見狀，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他知道江長虹心里在想什么，但沒有確鑿的證據，這層窗戶紙現在確實還不能捅破。
眼下李師群還沒有回來，江長虹對他還有用。
“那就……多謝江站長的關心了！”
沈飛故意在“關心”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然后扭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島元太。
小島元太心領神會。
他笑著走上前來，打量一下江長虹。
然后故作公允的說道：“和藤君，江站長這些天來的表現，我們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這番話，肯定是發自肺腑的！”
說到這里，小島元太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
他隨后特意提醒道：“不過，江站長你大可以放心！”
“這幕后到底是誰在指使李林，我想用不了多久，肯定能夠審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睡著，小島元太故意停頓了一下。
他看到江長虹渾身微微一動，攥著沙發的手也緊張了一分。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悠悠地問道：“江站長，你說一旦揪出這些膽大包天的幕后黑手，要換做是江站長你，打算對他們……”
小島元太這番話看似輕描淡寫，但他話里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李林和胡巴他們，已經有人被沈飛抓住了！
而且正在接受審訊！
一旦讓他們開口，順著藤摸上去……到時候，別說他江長虹，恐怕連遠在通海的李師群，都要被供出來！
想到這里，之前沈飛描述蘇記飯店事件時的那些細節，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江長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和藤君，小島君！像這種喪心病狂的人，還有他們背后的主使者，當然是罪該萬死！”
“如果……如果這些匪徒要是落在我的手中，我保證有一萬種方法，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面對沈飛和小島元太，江長虹已經別無選擇。
他只能硬著頭皮，說出了這番強硬的話！
沈飛饒有興致地微微挑眉。
“哦？江站長……要不你親自提審李林和胡巴這兩個人？”
沈飛一開口，江長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急切。
“只要和藤長官點頭，卑職……卑職愿為您分憂！”
“我一定會撬開他們的嘴！”
如果沈飛真的將李林和胡巴他們能交給自己來“審理”，那江長虹或許還有機會讓他們閉嘴！
江長虹現在的樣子，在沈飛和小島元太眼中，簡直可笑！
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相視而笑。
江長虹現在真是慌了！
他甚至連調侃的話語都聽不出來了。
“江站長……”
沈飛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江長虹那可憐的幻想。
他語氣平和的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這件事，就不勞您費心了！”
“如今姑蘇站上下正全部在隔離接受審查，這傳出去不好，萬一他們到時候瘋狗一樣胡亂攀咬的話，反倒是不好了！”
“到時候反倒顯得我們內部不和，讓真正的敵人看笑話。”
沈飛說到這里，語氣陡然轉冷。
他冷冰冰的說道：“你就安安心心在這里休息幾天，靜候佳音吧！”
“你放心，李林既然落在了我的手里……”
沈飛的話特意停頓了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江長虹耳中。
“我最起碼，也有一萬零一種方法，讓他們把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吐出來！”
“而且，保證讓他們……生、不、如、死！”
最后四個字，沈飛說得極慢，極重。
說到最后，他還特意伸出手，在江長虹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江長虹被沈飛這最后一番話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
直到此刻，他才猛地冷靜下來！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是多么的愚蠢！
這一刻，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是……是卑職……多慮了……”
看到江長虹的樣子，沈飛又特意交代了一句。
他笑著說道：“江站長，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以后有什么好消息——我肯定會在第一時間，親自告訴你！”
說完這些，沈飛不再多看江長虹一眼。
他帶著小島元太，轉身離開了站長辦公室。
在房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江長虹像是被抽干了力氣一般，直接談坐在沙發上。
“怎么會……怎么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江長虹喃喃自語。
他實在沒有辦法接受這個結局！
回想當初，李師群從通海站秘密派來胡巴和錢九這兩個“得力干將”時，他還曾暗自欣喜。
當時他覺得這樣做是增加了雙重保險。
既能確保沈飛必死無疑，又能在必要時清除掉可能成為隱患的李林。
可如今，現實卻給了他一個耳光！
不僅沈飛好端端地活著，李林也沒有死，甚至和胡巴一起落入了沈飛手中！
所有的“保險”都變成了催命符！
所有的“妙計”都成了自掘墳墓的蠢行！
這簡直是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壞消息，全都湊齊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李師群，你這個老狐貍，這次可真是……害死我了！”
江長虹在心中將李師群罵了個狗血淋頭。
在他看來，如果不是李師群多此一舉派來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幫手，事情根本不會落到這個田地！
說不定，現在沈飛已經死了，李林也死了……
現在他自己所能寄托的，就是李林和胡巴他們能扛得住沈飛的審訊，不將自己供出來！
只不過，這種將性命交在別人手上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了。
就在江長虹在辦公室里陷入絕望，不知所措之時，沈飛和小島元太在走廊上，也低聲交談著。
“和藤君。”
小島元太緊跟在沈飛身后半步，眉頭微鎖。
從第六十師團指揮部回來到現在，他心中始終有一個疑惑。
“我心中有一件事，始終想不太明白。”
聽到小島元太的話，沈飛停住了腳步。
他轉身看向小島元太一眼，似乎已經猜到了對方要問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主動說道：“你是想說……之前城內那兩起爆炸案的事情？”
小島元太立刻點了點頭。
“沒錯！這一次蘇記飯店的刺殺雖然過程兇險，但李林的出現、他們的內訌，基本上都在我們的預料和掌控范圍之內。”
“整個過程有驚無險，唯獨這后來的爆炸案……時間點卡得如此蹊蹺，讓人不得不深思！”
說到這里，小島元太壓低了聲音。
他朝靠近沈飛一步，說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你說五號……他們為什么會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頭來，搞出這么大的動靜？”
“你說這會不會和我們下午的行動，有關系？”
聽到這里，沈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原本還算輕松的神情也收斂起來，變得嚴肅了幾分。
“或許……這可能只是一個巧合吧！”
沈飛的目光投向窗外朦朧的夜色，仿佛在整理思緒。
片刻之后，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
“姑蘇城這么大，五號每一次出現的地方，都不會太平！說不定我們剛才在蘇記飯店搞出的動靜讓他們看到了機會。”
聽到沈飛的回答，小島元太明顯一愣。
他的臉上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詫異。
這和他預想中沈飛可能會有的分析完全不同！
他皺了皺眉頭，語氣變得更加直接，甚至帶上了幾分質疑。
“和藤君，剛才在第60師團指揮部的時候，談及爆炸案，我看你欲言又止，分明是有所聯想和懷疑。”
“怎么現在……你難道真的相信，這一切都只是巧合嗎？”
小島元太搖了搖頭。
他說話的語氣也越發的肯定。
“干我們情報這一行的，從來就不會相信，這世界上會有這么多的巧合！所有的巧合都不會平白無故的！”
“當時正是我們遇襲后不久、全城開始戒嚴、人心惶惶之際。”
“選擇這個時間同時軍營下手，制造最大混亂，我就不信他們僅僅是為了破壞而做的！”
“他們肯定有目的！”
“說不定……”
見沈飛沉默不語，小島元太索性將心中最深的擔憂挑明。
“小島君，我知道你在懷疑什么。”
“五號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你無非是擔心他們實際上已經和李林暗中有聯系！”
沈飛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
他這番話并沒有否認小島元太的想法。
但他說到這里的時候，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加凝重和復雜。
他一臉嚴肅的看了小島元太一眼。
“小島君，你可知道，你這猜測一旦這個成立的話，那麻煩……可就真的大了啊！”
沈飛的目光直視著小島元太，語氣斬釘截鐵。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小島君，你想過沒有，李林的背后站著的是李師群。”
“如果李林真的和五號暗中有聯系，那么順著這條線往上想——李師群呢？”
“李師群到底知不知情？”
“他本人會不會也在暗中和山城方面，保持著聯系？”
說到這里，沈飛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復雜。
他最后無奈的說道：“所以這一次我寧愿相信，這只是一個不幸的巧合，一個令人頭疼的意外而已！”
“我實在不敢相信，這一切是內外勾結的行動！”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我就想問，你我是否已經做好了面對這種變故的心理準備？或者說帝國方面，是否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準備？”
沈飛話音剛落，小島元太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和藤君，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
“但是……我覺得你可能想得太多了！”
“李師群這樣的人，金陵方面一抓一大把，并非不可替代。”
“更何況，現在76號已經被你多次打擊和滲透，影響力大不如前，李師群個人的作用已經大打折扣。”
“還有一點就是，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我們更不能留他這個害群之馬，必須立刻除掉他，才能保持長治久安！”
聽到小島元太試圖將問題簡化，沈飛搖了搖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放松，反而更加一本正經，語氣也越發認真起來。
“小島君，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首先，五號和李林，這一次是否真的在打‘默契牌’，目前一切還都只是我們的推測和懷疑。”
“我們不能僅僅因為兩件事情在時間上先后發生，就簡單地、武斷地認定他們之間必然存在直接的聯系或勾結。”
“這一切，目前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可以拿得上臺面的證據。”
“其次，退一萬步講，就算李林真的和五號之間，因為共同利益，產生了某種‘默契’，那這件事，李師群本人是否知情？”
“是否真的是李師群在背后授意或默許？”
“這完全是兩個不同性質的問題！”
沈飛看著小島元太，一字一句地說道：“在沒有確鑿證據指向李師群之前，我們絕不能輕易將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而且，李師群雖然失去了對76號的掌控，但他在金陵的地位，可絕對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擬的！”
“沒有確鑿的證據，一旦被他反咬一口的話，我們可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沈飛的話，聽上去客觀公正，考慮周到，但實際上，卻像是給一鍋即將沸騰的熱油小心翼翼地蓋上蓋子！
他越是這樣說，小島元太的心中就越發肯定，對李師群的懷疑也就越大！
而這一切，都是沈飛心中最想看到的！
要想推翻李師群，沈飛之前心中想過不少的辦法。
但他心中也清楚一切都要循序漸進！
畢竟，李師群作為東洋方面的狗腿子，這些年實在是做了不少的齷齪事，不僅如此，他就像是一塊金字招牌。
要是真的對他動手的話，肯定會寒了那些投誠人員的心。
而為了要徹底地、不留后患地除掉李師群這個心腹大患，沈飛的謀劃從未停歇。
他雖然每一步都看似尋常，但實則暗藏殺機。
他的長遠目標，是讓李師群在軍部、在特高課、在金陵偽政府內部，一點點地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將其徹底孤立，成為眾矢之的。
從目前的進展來看，他已經成功地在小林新男等部分日軍實權派心中埋下了對李師群的懷疑種子，也讓武藤志雄對其更加厭惡。
但這還遠遠不夠！
沈飛深知，像李師群這樣樹大根深、關系網盤根錯節的老牌特務頭子，僅僅靠一些懷疑和摩擦是無法將其連根拔起的。
他現在需要做的，還是要合理的理由。
那就是必須讓軍部，尤其是那些能決定金陵偽政府高層人事的軍方實權人物，自己從心底里產生“此人不可留，必須鏟除”的判斷！
只有這樣，清除行動才會名正言順，且不會讓沈飛自己背負“排除異己”的嫌疑，甚至引發不必要的反彈。
他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持續地制造矛盾，讓李師群與日軍、與金陵其他派系、甚至與他自己的“盟友”之間的關系不斷緊張、惡化，直到積重難返，矛盾總爆發！
到時候，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不用沈飛出手，自然會有人迫不及待地除掉李師群這塊“絆腳石”。
而從剛才與小林新男的互動來看，這一步棋走得相當順利。
至于軍方方面，小林新男已經因為前線的事情對李師群心有不滿，或這一次他肯定用不了多久，就回聯想到五號這件事。
到時候，無論是為了推卸責任，還是為了靠上藤原小野這棵大樹，他也必然會順水推舟，將矛頭指向李師群！
“小島君。”
沈飛重新看向小島元太，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冷靜。
“關于五號與李林是否有關聯這件事，具體是什么樣情況，在真相未明之前，就不要再多想了。”
“等將李林等人抓捕歸案之后，他會給出答案的！”
聽到沈飛這番話，小島元太一時有些無語。
他理解沈飛此刻的謹慎。
隨著戰爭規模越來越大，像李師群這樣漢奸已經很少了。
在沒有完全可以掌控局面的時候，沈飛自然要留有余地，不能將事情做得太絕。
可是，一想到下午的刺殺，小島元太心中就憋著一股火。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還清楚地記得沈飛之前的分析：李師群派來的人主要目標是除掉李林，在這樣的情況下，想活捉李林，恐怕沒有那么簡單！
但事到如今，沈飛既然已經表明了態度，小島元太也只能將話咽回肚子里，無奈地點了點頭。
“對了！小島君。”
沈飛似沒有在就這個話題聊下去。
他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接下來更具體的部署上。
“關于我重傷的電報，現在應該已經發往前線了！”
“但光有這一封電報，份量恐怕還不夠，戲也演得不夠逼真……”
沈飛整理了一下思路說道：“你不是一直說，我們在姑蘇站人手嚴重不足，很多事情鋪展不開嗎？”
“正好，我們可以借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調人過來！”
“你立刻給梁仲春發報！讓他這一次，多帶一些精明強干、絕對信得過的人手過來！”
調梁仲春帶人過來，徹底掌控姑蘇站就不是問題！
“還有……”
沈飛想了想，又補充道：“這件事，必須同時給武藤領事發一份詳細的密報。”
“李師群不是一個省油的燈。對于我重傷的消息，他肯定會慎之又慎，多方打探核實的。”
“如果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的情況，他不會輕易回來的。”
“既然如此，我們做戲就要做全套！”
“小島君，你再給藤原長官發一份私人電報……”
按照沈飛這樣的安排，藤原小野、武藤志雄，梁仲春，這些和沈飛關系最要好的人都到了，他李師群到時候恐怕不相信也不行了！
說完這些，沈飛像是想到了什么。
“小島君，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去辦！”
“通知小林師團長，從現在開始封鎖陸軍醫院，嚴查所有人！”
“我們要把一切都演的逼真一些才行！”
聽到沈飛的安排，小島元太點了點頭。
他當即鄭重地說道：“和藤君，你放心！這件事我親自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