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徹底，院門外的土路漸漸隱進暮色里，姜婉第三次跑到門口張望，路上空蕩蕩的，卻還是不見人影。
“婉丫頭，先回去吃飯吧，應該快回來了。”姜大山也跟著往外瞅，眉眼間壓著焦灼。
姜婉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沒記錯的話，傅斯年只開了一天的出行證明。眼下，天都黑透了，人應該回來了才是！
“爺爺，你在家先吃飯，我出去看看去。”說著，姜婉就要往外走。
姜大山一把拉住姜婉的胳膊：“婉丫頭，這黑燈瞎火的你上哪兒看去？聽爺爺的話，先回去。”
老人粗糙的手掌微微發顫，姜婉這才注意到爺爺的臉色比暮色更沉。
不怪他多想，傅斯年的身份本就特殊，出去一天還沒回來，誰知道到底會發生啥事？
她壓低聲音安撫：“爺爺，你放心，我沒事的，我就是去村口看看，一會就回來了。”
正說著，村口方向隱約飄來些說話聲，由遠及近，窸窸窣窣地朝這邊來。
“興許是斯年回來了，我去看看！”
姜婉心口一松，快步迎上前，暮色那頭走來的，果真就是傅斯年。
她懸了一整天的心這才落到了實處，隨即繃緊了聲音詢問：“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一旁的周技術員笑著接話，語氣歉意：“怨我，村里發生了點事，拖了斯年后腿。”
“弟妹大可以放心，事情全都解決了，以后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姜婉倒是不好再追問下去，識趣地換了話題。
“麻煩周技術員，這么晚還特意送他回來。”
“沒事，這是我該做的。”周技術員笑著開口：“既然人平安送到家，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往前走了兩步，周技術員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轉身開口：“明天一早我會把圖紙給你送過來。”
傅斯年爽快地應了一聲。
目送著周技術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傅斯年等人才回到家。
姜大山早在看到傅斯年回來時，就悄悄進了灶房熱飯。
灶膛里余燼未熄，加點柴火，熱氣很快就上來了。
這會飯菜正好溫熱，他連忙擺在院里磨得發亮的方桌上。
姜大山幾口扒完自己碗里的飯，眼光在傅斯年沾滿塵土的褲腳上瞥了幾回，終于還是沒忍住，“斯年……你明天還吃去嗎？”
這話一出口，院子里似乎靜了一瞬。
姜婉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只是慢慢地嚼著口中的菜。
姜大山看向傅斯年，渾濁的眼眸里帶著關切，也有幾分擔憂。
傅斯年把最后一口雞蛋餅咽下，篤定道：“不出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姜大山明顯松了一口氣，肩膀都垮下來幾分，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這幾天村里的活計也不少，能不出去還是在家呆著好。”頓了頓，只聽他又道：“你是不知道，今天你不在，婉丫頭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生怕你出個什么事。”
“現在好了，你回來了，她也能松一口氣了。”
對上姜大山打趣的眼神，饒是姜婉一向臉皮厚，此時臉上也涌上幾分熱意，生氣地瞪了姜大山一眼。
“爺爺，你胡說些什么？”
說著，她手下收拾碗筷的動作更快了，瓷碗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姜大山揶揄的目光在倆人身上徘徊，臉上笑意更深幾分：“行了，知道你回來了，我這顆心也就落到實處了。人老啦，精神頭是不比你們年輕人，我先回屋歇著，你們忙完也早點休息。”
他說完，背著手慢慢踱步回了自己屋里。
木門咯吱一聲合上，院子里霎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灶房里傳來的水流聲。
昏黃的燈光從門里溢出來，勾勒出姜婉清瘦忙碌的背影。
傅斯年喉結微動，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歉意：“婉婉……今天是我不好，讓你跟著擔心了！”
“只要你平安回來就行。”
灶房里，姜婉擦拭灶臺的手停了下來，指了指灶上那口冒著裊裊熱氣的大鍋，“這里面都是熱水，你身上都是灰塵，先去洗洗。累了一天，等會咱們都早點睡覺。”
熱氣氤氳，模糊了灶房的一角。
“好！”傅斯年從鍋里舀了一大桶熱水進了洗澡房。
院子里徹底安靜了，只有洗澡房傳來隱約的水聲。
等傅斯年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和皂角味回到屋里時，姜婉已經側身向里，躺在床上睡著了。
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此起彼伏。
那呼吸聲仿佛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傅斯年站在炕邊，聽著聽著，忍不住也張開嘴，深深打了個哈欠。
白日里被意志強行壓下的所有疲憊，在這寂靜的夜晚，毫無顧忌地漫了上來。
奔波了一天的身體，像一根繃到極限后驟然松開的弦，每一寸肌肉都透出酸軟的舒暢。
傅斯年吹滅油燈，整個房間霎時陷入了濃稠的黑暗之中，幾個綿長的呼吸之間，他的意識便徹底沉了下去。
……
次日一早，直到灶房里響起細微的動靜，姜婉才幽幽地睜開眼。
望著熟悉的房頂，腦海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昨日的焦灼與漫長的等待，仿佛一場褪了色的夢。
聞著身旁熟悉的味道，她意識到自己并非虛幻，人真真實實地回來了，傅斯年就在她身旁躺著。
她微微側身，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傅斯年。
盡管動作已經放緩，傅斯年的眼皮還是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下一瞬，那雙總是顯得沉靜、甚至帶著些疏離感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四目相對，傅斯年眼中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
“醒了？昨晚睡得咋樣？”
姜婉笑著點頭，“睡得不錯，一夜無夢。”
她話音剛落，院子里傳來了姜大山刻意提高的嗓門，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周技術員，你這么早就過來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斯年，婉丫頭？”姜大山緊接著朝西屋喊了一聲，“周技術員來找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