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黃昏。
天色將暗未暗之時,洛陽城內已是鑼鼓喧天,喜樂齊鳴。
“滴滴答!咚咚鏘!”
吹吹打打的聲音響徹了整條街巷,紅綢從李府門口一路鋪到了街尾,引得無數百姓圍觀,孩童們追逐著花轎和儀仗隊,爭搶著從隊伍里拋灑出來的喜糖和銅錢。
天色,就在這一片喧囂熱鬧中,漸漸暗了下來。
李府內院,新房外。
一襲火紅新郎官袍的陳九歌,臉上帶著些許飲酒后的淡淡紅暈,正被一群年輕賓客嘻嘻哈哈地簇擁著,推搡著,一直送到了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新房門前。
“入洞房!”
“對!快入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新郎官,可不能讓我們新娘子等急了!”
起哄聲、笑鬧聲、祝福聲,混雜著酒氣與熱鬧,從四面八方涌來。
幾個半大的孩子,手里抓著棗子、花生和沒搶完的喜糖,在新房外的院子里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為這喜慶的夜晚更添了幾分鮮活。
“吱呀……”
一聲輕響。
陳九歌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邁步走了進去,然后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門扉合攏的剎那,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立起,將門外那沸反盈天的喧囂與熱鬧,盡數隔絕在外。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一種截然不同的、寧靜而祥和的氛圍,彌漫開來。
房外,那些笑鬧聲、起哄聲,仿佛被門板吸收,漸漸變得模糊、遙遠,最終只剩下隱約的、幾不可聞的余韻。
洞房內。
桌上,一對粗大的龍鳳喜燭正靜靜地燃燒著,燭火輕輕搖曳,散發出溫暖而朦朧的淡紅色光暈,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曖昧的光線之中。
鳳冠霞帔的李青璇,頭上蒙著大紅的蓋頭,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邊。
她的雙手,正互相交握著,規規矩矩地放在自已的身前,姿態嫻靜,一如所有待嫁新娘應有的模樣。
然而,在聽到房門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踏入房間的那一刻,那雙原本安穩交疊、白若暖玉的小手,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指節處泛起一絲用力的蒼白。
洞房里的氣氛帶著幾分旖旎與微妙。
陳九歌身上帶著淡淡,并不難聞的酒氣,他走到桌邊,拿起桌上那柄溫潤剔透的玉如意。
然后,他走到床邊,在李青璇面前站定。
玉如意的一端,輕輕探入蓋頭下方。
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大紅的蓋頭,如同輕盈的云霞,緩緩滑落。
一張精心妝點過、此刻卻更顯天然麗質的容顏,毫無遮擋地展露在陳九歌的面前。
白皙如玉的肌膚,在燭光下仿佛泛著柔光。
眉眼如畫,鼻梁秀挺,唇色被特意點染過,顯得飽滿而嫣紅。
此刻,她微微垂著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雙頰上浮著兩抹淡淡的、恰到好處的淺紅,不知是胭脂的暈染,還是心底羞澀的自然流露。
她有些不敢抬頭看陳九歌,那雙交握在身前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將主人內心的緊張暴露無遺。
陳九歌將挑下的紅蓋頭和玉如意隨手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轉身走到桌邊,打開了桌上早已備好的一只精致的點心食盒。
他從里面端出一碟看起來頗為可口的點心,重新走回床邊,遞到李青璇面前。
“餓不餓?”
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絲酒后的微醺,卻更顯醇厚。
李青璇聞言,這才輕輕抬起眼眸,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
“有一些。”
從早到晚,繁瑣的儀式,她幾乎沒吃什么東西。
陳九歌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床邊坐下,就坐在她身旁。
他伸出手,從那碟點心里捏起一塊看起來松軟香甜的桂花糕,遞到李青璇手邊。
“吃吧。”
李青璇猶豫了一瞬,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她沒有大口去吃,只是小口小口,極其斯文地品嘗著,姿態優雅,但速度卻不慢,顯然是餓極了。
陳九歌也不再多話,自已也捏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來。
一時間,新房里安靜極了。
只有兩人細微的咀嚼聲,以及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一塊接著一塊,默默地消滅著碟子里的點心。
李青璇從拜堂之后,便被送入洞房等待,期間丫鬟雖送了茶水,卻未進任何飯食。
此刻幾塊點心下肚,那股空乏之感才稍稍緩解。
吃了幾塊,感覺腹中不再饑餓,李青璇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微微扭頭,看向身旁的陳九歌。
燭光下,他那張帶著淡淡酒意、卻依舊清俊的側臉,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光。
她那雙原本帶著羞澀的眼眸,此刻漸漸變得明亮起來,少了些無措,多了幾分認真。
“你……”
她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接下來,有何打算?”
陳九歌咽下口中最后一點糕點,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起身走到桌旁。
桌上除了點心,還擺著一壺合巹酒和兩只小巧的酒杯。
他拿起酒壺,緩緩斟滿了兩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映著燭光。
陳九歌端著兩杯酒走回床邊,聲音平靜地說道:“明日,我會帶著張勇他們,離開洛陽,去京城。”
自大周立國,太祖皇帝遷都北平,原都城汴梁便被更名為洛陽,從此成了一座“舊都”。
昨日擒下張勇那十幾名前“玉葉衛”后,經過一番審問,他們也老實交代了前因后果。
他們是因為辦砸了九千歲交代的一件差事,才被革除了玉葉衛的職銜,逐出了京城。
不知從何處,他們得到了一個消息:傳聞中的神兵“千芳燼”藏在洛陽李家。
只要能將此劍獻給九千歲,他們便有可能將功贖過,重新回到玉葉衛。
因此,才有了昨夜那一出。
原本,張勇幾人對于是否要帶陳九歌這個“變數”去見九千歲,是心存猶豫甚至抗拒的。
直到陳九歌在審問時,無意透露了一點自已的身份,說了一句:
“當今陛下見了我,恐怕也得喊一聲‘九叔爺’。”
這句話,如同石破天驚!
張勇幾人當場面色大變,驚疑不定,看向陳九歌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深深的敬畏。
之后,陳九歌便不再多言,任由他們自已去猜測、去想象,去消化這個驚人的信息。
而今日。
是他與李青璇大婚的正日子。
張勇那幫人,一整日都異常老實,非但沒有再生事端,甚至還主動幫著李府張羅了些雜事,姿態放得極低。
此刻聽到陳九歌明確的計劃,李青璇眼睫微微顫動,眸光不自覺地黯淡了幾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今日……多謝你了……”
若非他及時趕回,昨夜的亂局,今日的婚禮,乃至李家的聲譽,恐怕都將是一地雞毛。
陳九歌走到她面前,將其中一杯酒遞了過去,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謝什么。”
“你我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我那便宜師父定下了婚約。”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已也覺得不可思議的感慨:
“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吧。”
“誰能想到,我那師父,竟精通卜算之術,算得如此之準,連一百二十年后的今日,都分毫不差。”
說到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在床邊重新坐下,問道:
“對了,你父親明明知道府里一直流傳著百年前那樁婚約的傳說,為何還給你取名叫‘青璇’?”
李青璇聞言,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輕聲道:
“我出生時便先天不足,體弱至極,險些夭折。”
“有一位云游的老道長途經洛陽,機緣巧合來到府上。”
“他看了我一眼,便取出一張符箓化了水,喂我服下。說也奇怪,服下那符水后,我便奇跡般地穩住了氣息,撿回了一條命。”
“那道長臨走前,對我父母說,我先天百脈俱堵,壽數恐難長久。若想為我爭得一線生機,必須以‘青璇’為名,方有幾分渺茫希望。”
“因此,父親為我取了這個名字。”
陳九歌聽完,眉頭微挑,臉上露出一絲狐疑:
“云游的老道?”
“那老道……該不會就是我那便宜師父吧?”
他看向李青璇,追問道:
“你可還記得,那位老道長的道號是什么?”
李青璇點了點頭,肯定地答道:
“記得。那位道長自稱,道號‘有終’。”
“有終……”
陳九歌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心中疑竇叢生。
有始有終?
還是……另有所指?
他自已能憑借師父傳下的《大夢春秋功》,以近乎“活死人”的狀態沉睡百年,再蘇醒于世。
那么,空鶴道人若說也以某種方式活到了現在,似乎也并非全無可能。
只是……
“有終”這個道號……
想到這里,陳九歌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暫時無法驗證的猜測壓回心底。
如果有緣,如果師父真的還在世間,那么將來,總會再見的。
現在多想無益。
陳九歌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身旁的李青璇身上。
他看著她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緩緩開口道:
“明日,你收拾一下,與我一同前往京城吧。”
李青璇微微一怔,有些詫異地抬眸看他。
陳九歌接著說道:“既然我答應了要為你治病,幫你打通百脈,尋找那一線生機,自當兌現諾言。”
李青璇抬眸,那雙本就精致動人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更顯瀲滟。
她白皙的面頰上,那抹因羞澀而生的淺淺粉意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卻因為這突如其來,關乎自身命運的安排,流露出一抹更為復雜難言的異樣情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輕輕垂下眼簾,低聲道:
“謝謝……陳公子……”
陳九歌聞言,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里顯得有些柔和,又帶著點促狹的味道。
“謝什么。”
他故意頓了頓:“你我可是正兒八經拜過天地,在洛陽城百姓面前成過親的。”
“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是夫妻。”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戲謔:
“按規矩……你應該喊我‘相公’才對。”
“相公”二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獨特,屬于夫妻間的親昵與纏繞。
李青璇聞言,原本只是微紅的臉頰,瞬間“騰”地一下,紅得更加徹底,幾乎能滴出血來。
那抹紅暈迅速從臉頰蔓延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低下頭,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衣襟里,放在膝上的雙手也不自覺地絞緊了。
陳九歌見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也沒有再繼續逗她。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拿起自已面前那只剛剛斟滿合巹酒,卻還未動的酒杯。
沒有再多說什么,他手腕微抬,將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帶著微辣與醇香,滑入腹中,燃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空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投向了桌上那對靜靜燃燒的龍鳳喜燭。
看著那跳動的火苗,陳九歌的眼中,卻不期然地閃過幾縷難以捕捉的迷茫與復雜。
……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明,李府門前卻已是人影綽綽。
一輛早已備好,裝滿行囊的寬大馬車,靜靜地停在青石鋪就的街面上。
拉車的兩匹馬打著響鼻,蹄子偶爾輕刨地面,顯得有些不安分。
李老爺站在府門口的石階上,身板挺得筆直,一如往常。
只是他望向即將登上馬車的女兒時,那雙平日里精明銳利的眼睛里,卻難以抑制地泛起了幾縷微紅。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叮囑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爹,”李青璇轉過身,走到父親面前。
她今日已將發髻梳成了婦人的式樣,少了少女時的俏皮,多了幾分端莊與嫻靜。
身上穿著一件料子考究、剪裁得體的青藍色長衫,顏色沉穩,樣式大方,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氣質也沉靜了不少。
仿佛只是經過昨日一夜,那個原本還有些懵懂,對未來帶著不確定的少女,便悄然褪去了一層青澀的外殼,顯露出幾分新婦的穩重模樣來。
她看著父親,清澈的眼眸里帶著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定的安撫。
“您放心,”她輕聲說道,聲音柔和卻清晰,“待女兒治好了病,一定會回來的。您要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
李老爺重重地點了點頭,抬手似乎想拍拍女兒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緩緩放下,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記得來信。”
陳九歌站在馬車旁,身姿挺拔。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料子頗佳的月白色長衫,腰間束著同色腰帶,更顯得身形頎長,氣質出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柄并未刻意隱藏的長劍。
古樸的劍鞘斜插在腰帶上,正是那柄名為“千芳燼”的神兵。
劍雖在鞘中,卻隱隱透出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讓人不敢小覷。
他見李青璇與父親話別完畢,便邁步上前,走到李老爺面前。
對著這位名義上的岳丈,他神色一正,雙手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
“岳丈大人,”他開口道,聲音沉穩,帶著應有的尊重:“您放心。此番前往京城,我定當竭盡全力。”
“青璇的病,一定會好的。”
李老爺看著眼前這個“歲數比自已還大的”年輕人,眼神復雜。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沉聲道:“一切……”
“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