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聞陸正的志向想法，趙明還以為陸正是年紀輕輕不知天高地厚。
但聽陸正這么說，連天下諸國滅亡都想到了，顯然不是因為一時腦熱而有這樣的想法，而是真的看破了世間興替。
就在這時，趙明的袖袍抖動，有一幅畫卷飛了出來。
畫卷懸空展開，光彩熠熠，一道人物畫像浮現在眼前。
畫中之人栩栩如生，穿著華貴艷麗的衣袍，面容威儀，神韻十足。
但見畫卷泛起一陣漣漪，其中人物從畫中踏步而出，散發強大的神靈氣場。
趙明見狀恭敬道：“城隍大人！”
羋固看向陸正，目光幽幽閃爍異彩，“不愧是得圣賜的讀書人，年紀輕輕便能想到這么多，想得如此透徹，難得難得……”
剛才陸正和趙明的談話，羋固聽得一清二楚，不免使他對陸正此人有了更深的認知。
雖然陸正剛才的話還提及楚國會自取滅亡，不過羋固并不在意。
畢竟他們楚國如今蒸蒸日上，豈會真因為陸正的一番話，就真到了亡國的地步？
羋固看著陸正，眼神之中滿是贊許之色。
陸正面色平靜，拱手道：“見過永州城隍。”
羋固背負雙手，幽幽道：“年輕人有大志向是好事，但想法還是得切實際一些。你想跳到規則之外，是想學那些隱世文人新立學說？你一心為民，可天下之民皆有人治，你沒點倚仗，到何處去治民？縱然能立說，但豈不是成了空談？”
天底下不乏一些脫離于朝堂的文人著書立說、開宗立派。
但那些文人的思想想要傳播，若不得統治者的準許，也無法發揚光大，僅是圈地自萌而已。
陸正心想他要做的事情，可不只是建立學說那么簡單，不可能得到天下諸國的支持，所以他根本不指望誰的倚仗。
陸正微笑道：“羋城隍之言，不無道理。不過陸某覺得靠人不如靠己，車到山前必有路。”
羋固聞言搖了搖頭，“你做事想得周全，也明知道此番道理，還這么固執？你現在跟著我，你在永州想要做什么都行，我可以幫你實現抱負……”
羋固無法理解陸正的固執，但不妨礙他對陸正的欣賞，要是真拉攏到陸正，自己之后估計能在兩國傳名。
“做什么都行？”陸正看著羋固。
羋固被看著心里莫名，連忙補充道：“當然，只要不影響到我的香火供奉就行。”
陸正是安國人，不信神，羋固怕對方把永州各地的神廟給拆了。
陸正微笑道：“承蒙羋城隍看重，不過陸某還很年輕，不想困居一地。陸某還打算游歷天下，見識世間的種種，這樣對我的修行更有幫助。”
羋固聞言感嘆道：“年輕就是好，自由自在，不像我，想去他國看看都不行……罷了，罷了，萬事不強求，你既無意，我也不勉強。”
話說到這個份上，羋固也暫時不提及招攬陸正。
他也沒覺得自己能一下子說服陸正，有些事情急不得，得循序漸進。
羋固轉而笑瞇瞇道：“我之前聽聞過你的為人，你來楚國，別的不說，至少在永州，只要你不觸犯楚國律法，我保你無恙……”
“你要去誅殺野神妖鬼，或是看不慣哪位正神，都可以任你行事……”
聽聞此言，陸正不免露出一絲古怪神色，這番話是何意，羋固居然還在這種事情上支持他？
覺察到陸正的細微表情，羋固低聲道：“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和你繞圈子……我在永州當了這么久的城隍，這收上來的香火一年不如一年，下面的那些神靈是個什么德行，我心里豈能沒數？”
“不過啊，都是老熟人、老下屬，有些事情也讓我很難辦啊！”
“要是懲戒他們吧，輕了他們不當回事，重了本神有點下不去手。”
“你一個外人出面做這種事情，反而更好，畢竟你一個安國文人，還得過圣賜……我這個永州城隍，總不能因為下屬有錯，把你怎么樣吧？所以有的事，你可以放心大膽去做！”
“你幫我清理一些不守規矩的神靈，你也能借此揚名，大家互利互惠嘛！”
陸正眨了眨眼，心中這活得久的神靈，跟個老狐貍一樣，心眼子是真的多，居然想把他一個外人當槍使。
陸正不禁道：“城隍大人不怕以后得到的香火更少？”
羋固悠悠道：“想成神的多了去了，死了一批，換一批新的，新來的做事更賣力，香火豈會少？”
羋固本來就想換一些神靈，不過實在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撤掉原本的那些神官，如今來了一個陸正，倒是可以趁機發難。
這也是為什么之前他讓各地神靈遭遇到陸正，若是出了事自行處置，就是不想出面維護某些神靈。
姜還是老的辣啊！陸正心中嘀咕。
陸正都有些懷疑這才是羋固想要說的正事。
之前趙明的出手試探，或許就想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羋固又道：“當然你有你的安排，我不是要強迫你做什么。只是想告訴你，只要在永州境內，你做的事情不出格，本神便會護著你！”
“城隍厚愛。”陸正不禁回道。
陸正沒有當即拒絕，也沒有立即答應。
他不想被人指使著做什么，但很難說以后會不會遇到某些不像話的神靈。
“哎，各取所需而已。”羋固目光幽幽，“莫要把我想得太好，年輕人出門在外，多長些心眼。羋某愛才，當然也是為了給自己謀取好處。”
陸正聞言點了點頭。
羋固看向旁邊的趙明，開口道：“帶的禮呢？”
趙明連忙取出兩個禮盒，奉到陸正的面前。
羋固笑呵呵道：“你們兩位遠道而來，是貴客，所以給你們準備了兩份小禮物，莫要推辭！我也不白給，我喜歡收集字畫，你便拿一幅親筆文寶與我換，如何？”
陸正想了想，問道：“羋城隍想要什么樣的？”
羋固道：“隨意，你寫的就行。”
陸正見此，直接拿出來一張文寶，紙張攤開，顯露出上面的四個大字：邪不壓正！
饒是隔著一段距離，羋固和趙明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浩瀚氣息。
“好一個邪不壓正！”
羋固眼眸閃爍，贊嘆道：“不錯，不錯，純粹的浩然正氣啊！趙判官，這字比你寫得好啊，哈哈，幫我收起來！”
羋固收藏過不少文人字畫，像這么擁有純粹浩然正氣的文寶，還真沒有幾件。
趙明看著四個大字，也覺得自己寫不出來。
他手一揮，有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從袖袍中飛出，隨即木盒展開將一紙文寶收入其中。
接著，木盒又歸于趙明的袖中。
羋固又吩咐道：“把禮盒打開。”
趙明打開兩個禮盒，每個盒子里面都放置著一粒拇指大小的滾圓靈珠，一顆色澤湛藍，一顆色澤火紅。
羋固不緊不慢解釋道：“這粒是藍色的靈珠產自東海，戴著有溫養神魂的效用，還有避水之能。這顆是產自魏國的避火珠，效用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值錢玩意，且收著吧！”
羋固知曉準備的禮物太過貴重，恐怕陸正不會要，所以取了兩樣既不常見、價值不高不低的兩顆寶珠。
陸正感受到兩枚靈珠的品質確實不高，便點頭收了下來，和青婉一人分了一顆。
見陸正收了東西，羋固很是高興，“好好好！對了，下個月九月初九重陽節，本神會帶著下屬登高祭天，到時候你且來永州城外觀禮。”
九月九日重陽節，是各國都會慶祝的一個節日，但各個地方慶祝的方式各有不同。
在安國，民間會祭祖，官府會休沐，舉行一些節慶活動，登高、賞菊等等，至于祭天的儀式很少，多是祭祀文廟。
陸正不禁好奇道：“羋城隍要親自登高祭天？”
羋固笑著道：“是啊，每年都會舉辦祭天的儀式，也不是誰都有資格觀禮。若是運氣好，天降甘霖、祥瑞，亦對我等有好處。”
“運氣好？”陸正聞言有些奇怪。
羋固幽幽道：“天道變化無常，即便我等神靈也猜測不透，縱使誠心祭天，也不會總能得到老天爺的回應。”
陸正有點理解了，微微點頭道：“好比百姓祭祀神靈一樣？”
“呃……”羋固聞言，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陸正抬頭看了看天，好奇道：“羋城隍想必祭天很多次了，那可知這老天爺是否有思想？”
羋固搖頭道：“上天怎么會有思想，之所以有時候老天爺有回應，也是偶然觸及到了什么規則……但我等世間生靈，哪里能看破蒼天的種種規則。”
陸正問道：“一國承載一方天地氣運，不是得天地認可？”
羋固笑了笑道：“所謂的認可，其實只是一種我們強加的說法。比如都說報應不爽，但天地規則可不會在意世間生靈，天下歹人惡妖厲鬼不少，也沒見幾個真是無端被雷劈，要么恰巧有雷霆醞釀被引動，要么是他人招來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