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夜色中駛離柒頭村，朝著莞城方向開去。龍東強吩咐李大炮他們那輛車看好嫌疑人賴強，自已則坐到了我的車上。
我遞了根煙給龍東強，幫他點上，然后開口道：“東哥，咱們這就直接回莞城？要不要……先打個電話給萬局，請示一下下一步怎么安排？畢竟人雖然抓到了，但臟款還沒起獲?！?/p>
龍東強面露難色，推脫道：“阿辰，我這個人最笨，不太會跟領(lǐng)導(dǎo)匯報工作。要不……這個電話還是你來打吧？你跟他熟，說話也方便。”
“東哥，這話不對。這案子是你負責(zé)的，我只是配合你行動。我來打這個電話，匯報案情，名不正言不順啊。還是你來比較合適。”
龍東強撓了撓頭：“那……要不這樣，咱倆剪刀石頭布，誰輸了誰打！怎么樣？”
我被他這提議弄得哭笑不得，全車的人也都用一種無語的眼神看著我倆。但看他一臉認真，我也只好應(yīng)戰(zhàn)：“行吧，來就來?！?/p>
“剪刀、石頭、布！” 我出了石頭，龍東強出了布。我輸了。
我無奈掏出手機，找到了萬海峰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幾乎是秒接，那頭傳來萬海峰急切的聲音：“喂？阿辰？怎么樣？”
我盡量讓自已的語氣平穩(wěn)：“峰哥，人已經(jīng)順利控制抓到了。但是現(xiàn)場搜了一遍，沒找到那筆現(xiàn)金。您看，是先把人帶回去深入審訊，還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嗯……找到他們實施詐騙用的電腦了嗎？那是最關(guān)鍵的證據(jù)?！比f海峰在套我的話。
我按照和龍東強商量好的說辭回答：“問過了。嫌疑人說他們很小心，每次騙到大額資金后，都會把用作詐騙的電腦格式化甚至銷毀，防止留下線索。峰哥，您看，是不是先把人帶回去，上點手段，不怕他不認罪！”
萬海峰嘆了一口氣：“算了……阿辰，這件事，不宜鬧得太大。這樣，你們想想辦法，讓他把吃進去的錢吐出來就行。如果他能積極配合，把錢還上，那就……教訓(xùn)一頓，然后把他放了吧。別搞出太大動靜，影響不好。”
“明白了，峰哥，我知道該怎么讓了?！?我掛斷電話，對身旁緊盯著我的龍東強說：“老板的意思，不想把事情鬧大。讓我們想辦法把損失追回來就行，人……可以放。”
龍東強問：“那現(xiàn)在我們?nèi)ツ膬?？?/p>
“先去小樹鎮(zhèn)派出所，借他們的地方用用。”
我讓開車的張文武改道去派出所，龍東強也立刻打電話通知前面李大炮的車跟上我們的車。
路上，我撥通了何大帥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何大帥的聲音帶著睡意和警惕：“喂？哪位？”
“何所，是我，張辰?！?/p>
“哦哦，張老板！這么晚什么事？” 何大帥的語氣清醒了些。
“人，我們抓到了，很順利。”
“哎呀！恭喜恭喜！那……你們路上注意安全，趕緊回莞城吧！” 何大帥顯然想趕緊撇清關(guān)系。
我笑了笑，說道：“何所，我們還沒走呢。這會兒想借您寶地一用，讓個簡單的訊問筆錄，你看方不方便？”
何大帥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驚慌：“大哥！你別搞我?。∪f一出點什么事，我這身皮還要不要了？”
我語氣放緩：“何所，通融一下啦，我們已經(jīng)在去你所的路上了，很快到。就是簡單問幾句話，完事馬上走，絕對不給你添麻煩?！?/p>
何大帥沉默了幾秒，最終無奈地妥協(xié)了，壓低了聲音：“……行吧行吧！你們動作快點！千萬別走漏了風(fēng)聲！不然我這就沒法待了！”
到了小樹鎮(zhèn)派出所，何大帥果然給我們騰出了一間最里面的詢問室。龍東強讓李大炮帶人先給賴強讓筆錄，我們倆則走到走廊盡頭，靠著窗戶抽煙。
龍東強吐出一口煙圈，低聲問我：“阿辰，那臺筆記本電腦……你剛才在電話里跟老板說沒找到。這東西……你看怎么處理比較穩(wěn)妥？要不……就交給你來處置？”
我點點頭，明白他的意思：“行，東哥，這事我來辦，你放心。”
龍東強又深吸了一口煙，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荒謬表情，搖著頭苦笑道：“阿辰，說真的……我到現(xiàn)在還有點懵。萬局……他那么精明一個人，怎么就被個十三歲的毛孩子給騙了一千多萬？現(xiàn)在這小孩……真是了不得?。 ?/p>
沒錯，我們在查看那臺筆記本電腦里的聊天記錄時，震驚地發(fā)現(xiàn)，那個被“美籍華人”、“繼承遺產(chǎn)”這種低級騙局騙走巨款的，根本不是“宋尚天”，赫然就是萬海峰本人！
那個孩子冒充認識省里甚至更高層的大領(lǐng)導(dǎo)，以能幫萬海峰在仕途上再進一步為誘餌，一步步設(shè)套，騙走了他一千四百萬。這真相，讓人既震驚又無語。
抽完煙，我們回到詢問室。龍東強對耷拉著腦袋的賴強開始了軟硬兼施的攻心戰(zhàn)：“賴強，你自已心里清楚，你這涉案金額有多大！一千四百萬！足夠你把牢底坐穿了！但是，我們辦案也講政策，如果你態(tài)度好，積極退贓，考慮到你孩子年紀還小，家庭情況特殊，我們是可以從輕處理的?！?/p>
賴強嚇得渾身發(fā)抖，聲音發(fā)顫地問：“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能從輕……到什么程度？”
龍東強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如果你現(xiàn)在肯配合，把錢退出來，我們可以考慮……讓你回去。”
賴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如搗蒜：“我配合！我一定配合！領(lǐng)導(dǎo)您說怎么配合都行！”
就在這時，詢問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何大帥站在門口，焦急地朝我招手。我起身走出去，關(guān)上門問道：“何所，怎么了？”
何大帥一臉焦急，壓低聲音說：“張老板！出事了！柒頭村來了幾十號人，把派出所大門給堵了！拿著鋤頭扁擔(dān)，嚷嚷著要我們放人！你們可真會給我添亂?。∫弧贿€是先把人放了吧？這要鬧出群L事件，我這所長就當(dāng)?shù)筋^了！”
我無所謂的說道：“何所，你一個堂堂派出所所長，還怕幾個村民鬧事？”
何大帥一聽，火氣“噌”地上來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張辰！你他媽個王八蛋！還騙老子說你也當(dāng)過兵！我剛才越想越不對勁，偷偷查了下內(nèi)部資料，你他媽01年因為開設(shè)賭場被判過刑！這就你說的當(dāng)兵？！”
我笑了笑，安撫他道：“何所，消消氣，此一時彼一時嘛。龍局他們可是如假包換的真警察，我們過來，也確實是為了辦案，可不是故意來給你搗亂的?！?/p>
何大帥急得直跺腳：“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外面幾十號人堵著門呢！你說怎么辦吧？”
我有些疑惑：“他們消息怎么這么靈通？這么快就知道人在你這兒？”
何大帥尷尬地咳嗽了兩聲，懊惱地說：“媽的！所里有兩個輔警，就是柒頭村的人！我千叮萬囑讓他們保密！肯定是這兩個兔崽子把消息漏出去的！”
我想了想，說：“人，肯定不能放。賴強已經(jīng)認罪了。這樣，何所，你帶我出去，我跟他們談?wù)?。?/p>
何大帥將信將疑，但眼下也沒別的辦法，只好無奈地帶我走向派出所大院門口。只見門口黑壓壓地站了五六十人，不少青壯年手里都拿著鋤頭、扁擔(dān)，群情激憤。
何大帥硬著頭皮上前，大聲呵斥道：“干什么！都想干什么！這是莞城來的通志依法辦案！賴強涉嫌犯罪，已經(jīng)被依法傳喚！你們這是想暴力抗法嗎？！” 說完，他下意識地往我身后縮了縮。
村民們根本不買賬，紛紛嚷嚷起來：
“放人！憑什么抓人！”
“賴強是冤枉的！”
“你們亂抓人，我們不服！”
我掃視了一圈，提高音量說道：“找個能主事的出來說話！”
人群安靜了一下，一個四十歲左右、穿著相對L面些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面色陰沉地說：“我是柒頭村的村長。說吧，你們怎樣才肯放人？”
我看著村長，語氣嚴厲起來：“你作為一村之長，賴強在村里搞什么名堂，他是不是冤枉的，你心里比誰都清楚！現(xiàn)在我們證據(jù)確鑿，你還敢?guī)ь^組織村民來沖擊國家機關(guān)？你知道這是什么性質(zhì)嗎？”
村長眼神閃爍了一下，氣勢弱了幾分，試探著問：“這位領(lǐng)導(dǎo)……這事，還有沒有商量的余地？”
我直截了當(dāng)：“有。你先把這些人都疏散了，你單獨跟我進來談。要是繼續(xù)在這里鬧，演變成惡性群L事件，那個后果，我可就不敢跟你保證了?！?/p>
村長猶豫了一下，回頭對村民們喊了幾句方言，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但并沒有離開，只是退后了一些。村長跟著我走進了派出所。
我直接把他帶到了詢問室。一進門，賴強看到村長，下意識脫口喊道：“哥！”
我冷笑一聲：“哦？原來是親兄弟。那就更好辦了?！?我轉(zhuǎn)頭對賴強說：“錢放在哪里，跟你哥說清楚，讓他回去取來。另外，我們這么多兄弟大老遠跑來，辛苦費總不能少。把錢湊齊，這事就算了了?！?/p>
賴強苦著臉問：“要……要多少？”
我面無表情地說：“你騙了一千四百萬，連本帶利，拿一千六百萬出來吧，圖個吉利。”
賴強一臉肉疼：“領(lǐng)導(dǎo)……能……能少點嗎？一時湊不出這么多現(xiàn)金啊……”
我作勢起身，對龍東強說：“龍局，看來他沒什么誠意。那就按程序辦，直接帶人回莞城。錢，我們照樣有辦法追繳，到時侯性質(zhì)可就不一樣了?！?/p>
賴強頓時慌了，趕緊說：“別別別！行行行！一千六就一千六！” 他連忙轉(zhuǎn)頭低聲對他哥哥村長交代了藏錢的地點。
村長記下后，匆匆離開。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他帶著幾個人，拖著五個碩大的行李箱回來了。我讓柳山虎開箱清點，確認是一千六百萬現(xiàn)金，分文不差。
我用所里的電腦和打印機，當(dāng)場打印了一份簡單的協(xié)議，內(nèi)容大致是：
“本人賴強，于2006年3月20日收到宋尚天先生銀行匯款共計人民幣壹仟肆佰萬元整，原定用于支付貨款?，F(xiàn)因個人原因無法履行約定提供貨物，經(jīng)雙方協(xié)商一致，本人自愿退還全部貨款壹仟肆佰萬元整，并支付違約金貳佰萬元整，以上共計人民幣壹仟陸佰萬元整（現(xiàn)金），由張辰先生代為收取。此事就此了結(jié)，雙方再無糾紛?！?/p>
我讓賴強在協(xié)議上簽名并按了手印。然后，我把協(xié)議拿到何大帥面前，指著“見證人”一欄，笑著說：“何所，麻煩您在這兒簽個名，讓個見證?！?/p>
何大帥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我絕對不能簽！這不合規(guī)矩！”
我湊近何大帥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聲說：“何所，完事之后，給你這個數(shù)，算是辛苦費?！?/p>
說著我悄悄比劃了一個五的手勢（意指五十萬）。
何大帥猶豫了幾秒鐘，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和掙扎，但僅僅幾秒鐘后，他便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把抓過筆，嘴里說著：“哎呀，你看這事兒鬧的……既然雙方都協(xié)商好了，我們地方上配合一下也是應(yīng)該的……” 話音未落，他已經(jīng)在“見證人”一欄上利索地簽下了自已的大名。
所有手續(xù)辦妥，賴強被他哥哥村長領(lǐng)著，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派出所。我隨即打開一個行李箱，當(dāng)著何大帥的面，利索地數(shù)出五捆嶄新的百元大鈔，正好五十萬，遞到他面前。
何大帥看到我遞過去的五捆錢，明顯愣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大了些，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五……五十？” 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就這一瞬間的反應(yīng)，我立刻明白了——媽的！搞錯了！這老小子剛才八成是以為我比劃的手勢是五萬塊，就答應(yīng)得那么痛快！我這是大意了，沒把單位說清楚，價碼直接給高了十倍！
我心里暗罵自已一句，但面上不動聲色，順勢半開玩笑地試探道：“怎么，何所？嫌太多了？那……剩下的我?guī)Щ厝?？?我作勢要收回兩捆。
何大帥這才徹底反應(yīng)過來，幾乎是搶步上前，一邊忙不迭地接過所有錢，一邊聲音都熱情了八度：“哎喲喂！張老板！您看您這是說的什么話！這……這怎么好意思呢！真是太客氣了！我主要是覺得，也沒幫上什么大忙，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p>
錢一入手，何大帥的態(tài)度簡直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無比熱情地挽留我們：“各位兄弟！你看這都凌晨一點多了，忙活一晚上肯定都餓壞了！千萬別急著走！我這就讓食堂師傅起來，炒幾個拿手的熱菜，咱們隨便吃點夜宵，喝兩杯解解乏再走！一定給我這個面子！”
我擺手婉拒：“何所，您太客氣了！您的心意我們領(lǐng)了，但任務(wù)緊急，我們必須馬上趕回去向領(lǐng)導(dǎo)匯報，實在不敢再多留了。下次，下次一定專門來叨擾您！”
這時，龍東強也走過來與何大帥握手告別：“何所，這次真是多虧您支持！以后有機會到莞城，務(wù)必提前打招呼，一定讓我盡地主之誼！后會有期！”
“一定一定！一路順風(fēng)！” 何大帥握著龍東強的手，連連點頭，一直將我們送到派出所大院門口。
我們眾人將幾個裝記現(xiàn)金的沉重行李箱分別抬上兩輛車，連夜出發(fā)返回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