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局……”史婉婷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豫,“要不……我還是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準備羅局的材料。”
她說完,垂著眼,不敢看他。
張嵩山沒動。
他靜靜看著她,目光里沒有逼迫,只有一種沉靜的等待。
幾秒后,他忽然笑了,像是看穿了她的恐懼,又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小史,”他說,語氣里帶著點無奈,“你是不是覺得,我帶你來這兒,是想對你做什么?”
史婉婷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
他推開車門,繞到副駕駛這邊,替她拉開門。
夜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劉海。
“進去坐十分鐘。”他說,看著她,姿態放得極低,“就十分鐘。”
“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舒服,我立刻送你回去,以后再也不提吃飯的事。”
他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自嘲。
史婉婷站在車門外,進退兩難。
拒絕,可能徹底得罪他——那個能決定她合同是否續簽、能否轉正的人。
她想起父親跛著腿在工地上搬磚的樣子,想起母親每天量血壓時顫抖的手,想起自已合租屋里半夜漏水的天花板。
她沒有退路。
“……好。”她終于點頭。
張嵩山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很快隱去。
他領她走進小洋樓。
屋內陳設簡潔雅致,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有幾幅水墨畫掛在墻上,一盞落地燈投下暖黃的光。
茶幾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
清蒸鱸魚、白灼菜心、冬瓜排骨湯,還有一小碗糙米飯。
“坐。”他指了指沙發,語氣隨意,“我去拿碗筷。”
史婉婷僵硬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繃得筆直。
張嵩山很快回來,遞給她一副干凈的筷子和一碗湯。
“先喝點湯,暖暖身子。”他說。
史婉婷接過,指尖碰到碗沿,燙得微微一縮。
“謝謝張局。”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很鮮,但她嘗不出味道。
張嵩山在她對面坐下,卻沒有動筷,只是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我為什么選你做羅局的秘書嗎?”他忽然問。
史婉婷握著湯匙的手頓住。
“因為……何主任推薦?”她試探著答。
張嵩山搖頭。
“是因為你年輕,干凈,沒背景,也沒靠山。”
史婉婷咬住下唇。
“所以,”張嵩山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輕,“我想看看,一個沒靠山的女孩,能不能靠自已,在這棟樓里站穩腳跟。”
史婉婷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會努力的,張局。”她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辜負您的信任。”
張嵩山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動了動。
他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只手寬厚、溫熱,帶著長輩式的慈愛。
史婉婷渾身一僵,卻沒有躲。
“我相信你。”他說,“所以,別怕。只要好好干,你的事,我會放在心上。”
他沒明說。
但她懂。
這就是交換的開始。
不是粗暴的索取,而是溫柔的施恩;
不是赤裸的威脅,而是含蓄的承諾。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站在了那條路上。
何芷慧走過的路。
宋濤暗示過的路。
現在,張嵩山為她鋪好了第一塊磚。
史婉婷垂著眼,看著自已手背上那只寬厚的手掌。
溫熱,干燥,帶著淡淡的茶香。
不是宋濤那種潮濕黏膩的觸感。
張嵩山的手只停留了三秒,就自然地收回去了。
他端起自已的湯碗,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這湯味道怎么樣?”他問。
“挺好的。”史婉婷說。
“那就多喝點。”張嵩山放下碗,拿起筷子,“來,嘗嘗魚,這鱸魚新鮮得很。”
他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她面前的碟子里。
史婉婷看著那塊魚肉,白嫩嫩,冒著熱氣。
“謝謝張局。”
她夾起來,放進嘴里。
張嵩山也開始吃飯。
他吃得不快,每口都細嚼慢咽,姿態從容。
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溫和,像看一個晚輩。
“你家在贛南哪個縣?”他問。
史婉婷說了縣的名字。
“那地方我路過一次。”張嵩山點點頭,“山清水秀,就是交通不太方便。”
“嗯。”史婉婷說,“去一趟市里要坐三個小時大巴。”
“你父母現在還在那邊?”
“在。”
“他們知道你做了羅局的秘書嗎?”
史婉婷頓了一下。
“還不知道。”她說,“我還沒告訴他們。”
“為什么不說?”
“怕……”她頓了頓,手里的筷子停了,“怕他們擔心。”
張嵩山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了然。
“怕他們知道你在機關里不容易?”
史婉婷沒說話。
張嵩山嘆了口氣。
“小史,”他說,“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往往最讓人心疼。”
史婉婷垂下眼。
筷子停在碗邊。
“我女兒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張嵩山放下筷子,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有些空,“我大概也不會……”
他沒說完。
史婉婷抬起頭,看著他。
落地燈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那一瞬間,她忽然看見了這個男人身上某種疲憊的東西。
不是偽裝。
是真的累。
“張局,”她輕聲問,“您女兒……多大了?”
“二十。”張嵩山說,“比你小三歲。”
“她還在國外讀書?”
“嗯,讀的什么藝術管理。”張嵩山的語氣里有一絲無奈,“我也不懂那是什么,反正她喜歡就行。”
“那挺好的。”史婉婷說。
“好什么。”張嵩山搖搖頭,苦笑了一下,“一年回來一次,打電話就說忙,發微信也不回。”
“上次她媽生日,她連個祝福都沒有。”
他頓了頓。
“我有時候想,我這輩子到底圖什么。辛辛苦苦爬到這位子,家里卻不像個家。”
史婉婷聽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想起自已的父親。
那個在工地上摔了腿,卻還瞞著她,說“沒事,養幾天就好”的父親。
那個每次打電話都說“家里什么都好,你照顧好自已就行”的父親。
她忽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
張嵩山看著她,目光柔和。
“行了,不說這些了。”他坐直身體,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吃飯。”
兩個人繼續吃。
吃到一半,張嵩山忽然問:“小史,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想走到哪一步?”
史婉婷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說,在機關里。”張嵩山看著她,筷子停在半空,“你想走到哪一步?科員?副科?正科?還是更高?”
史婉婷張了張嘴。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能留下來,能轉正,已經是她最大的奢望。
“我……”她頓了頓,“我沒想過那么遠。”
“那就現在想。”張嵩山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人要有目標。沒有目標,就是隨波逐流。”
史婉婷沉默了幾秒。
“我想……”她開口,又停住。
張嵩山等著。
“我想讓我爸媽過上好日子。”她說,聲音很輕,“不用再住漏雨的房子,不用再看病舍不得花錢,不用再為我的事操心。”
張嵩山點點頭。
“這是目標。”他說,“但這不是路徑。”
他頓了頓。
“路徑是什么?是你自已走到哪一步,才能讓他們過上那樣的日子。”
史婉婷看著他。
“科員,工資就那么多。副科,能多一點點。正科,可以分房。副處……”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副處,你就能把他們接到身邊來。”
史婉婷的心跳快了半拍。
把父母接到身邊來。
她做夢都沒敢這么想。
“所以,”張嵩山看著她,目光沉靜,“你得往上走。”
史婉婷垂下眼。
往上走。
怎么走?
靠能力?
她有能力。
可這棟樓里,有能力的人多了。
靠關系?
她沒有關系。
除非……
她沒有往下想。
“婉婷。”
張嵩山突然改變稱呼。
史婉婷的手微微一顫,筷子差點從指間滑落。
“婉婷”——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在單位,她是“小史”;
在家里,父母喚她“婷婷”;
在合租屋里,室友叫她“史婉婷”。
這三個字從張嵩山嘴里說出來,忽然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