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敘白拎著背包，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室外新鮮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驅散了茶室里殘留的壓抑。陸衡跟在他身后，整個人還處在一種虛幻的亢奮之中，他快走兩步追上周敘白的步伐。
“這就完了？真就這么完了？”陸衡的聲線里還帶著一絲不真實感，“魏東這老狐貍，就這么認慫了？我總覺得他后面還有招。”
周敘白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往前走。
“他有招，但我們也有底牌。”
陸衡一愣：“那是什么？”
周敘白沒有直接回答，他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出一個正在撥出的號碼。陸衡湊過去一看，備注是“默哥”。
電話幾乎是秒接。
林默那帶著幾分懶散的聲線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里還夾雜著激烈的游戲音效。
“喂，老周，有煤市那邊搞定了？”
“差不多了。”周敘白言簡意賅，將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從對峙到錢偉崩潰，再到魏東承諾召開常委會，用最精煉的語言復述了一遍。
陸衡在一旁聽得直撇嘴。
【這叫差不多？這過程簡直是九曲十八彎，驚心動魄好嗎！從老周嘴里說出來，怎么就跟去菜市場買了個白菜一樣平淡？】
電話那頭的林默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發(fā)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常委會？他這是想把水攪渾，拉更多人下水給他背鍋啊。”
“嗯。”周敘白應了一聲。
“行啊。”林默的聲線忽然變得玩味起來，“他喜歡開會，就讓他開。他想拉人下水，就讓他拉。這事兒，交給你我放心。”
林默頓了頓，背景里的游戲音效消失了，顯然他放下了手里的娛樂活動，專注起來。
陸衡豎起了耳朵，幾乎把臉貼在了周敘白的手機上。
只聽林默在那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的底牌，是你。”
周敘白推眼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是你姓周，是你的名字叫周敘白。魏東那種在地方上混成人精的官僚，他可以不相信謝廣坤的能量，可以不相信我們404律所的專業(yè)，但他不敢賭，一個姓周的年輕人，背后到底站著什么。”
“他查不到你，所以他會恐懼。他越恐懼，就越會選擇最穩(wěn)妥，也是最愚蠢的方式，把事情鬧大，試圖用集體的力量來對抗未知的風險。”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林默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熟悉的懶散，“放開手腳，讓他自已折騰。把他逼急了，他會把所有能幫我們解決問題的人，都主動請到牌桌上來。”
周敘白安靜地聽完，鏡片后的世界，仿佛因為林默這幾句話而變得更加清晰。
他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口袋，轉身看向已經(jīng)徹底呆滯的陸衡。
陸衡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看著周敘白，那表情混雜著震驚，恍然大悟，還有一絲絲的嫉妒。
【默哥這個逼，裝得真是清新脫俗。有時候，最簡單粗暴的身份碾壓，比任何精妙的計謀都管用。】
周敘白看著他那副呆樣，平靜地開口。
“回去睡覺。”
“啊？”陸衡的思緒被打斷。
“明天，還有好戲看。”周敘白說完，不再理他，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有煤市市委常委擴大會議，準時召開。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有煤市權力核心的人物。氣氛嚴肅，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保溫杯，一沓文件，一支筆。
周敘白和陸衡，作為“外人”，自然沒有資格列席。
魏東坐在屬于他的常委位置上，這個位置，在市長中排名靠前，但距離最中心的主位，還隔著幾個身位。
他看著那個空著的主位。
魏東的身體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但他垂下的視線里，卻翻涌著無人能察覺的復雜情緒。
他收回思緒，清了清嗓子，拿起了面前的文件夾。
“同志們，今天的會議，議題有三項。我們抓緊時間，先說第一項，關于城市綠化工作的驗收問題……”
他主持會議的節(jié)奏沉穩(wěn)而老練，一項項工作被安排下去，一條條指示被清晰地傳達。
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會議室里的氣氛也逐漸緩和下來。
一個小時后，基礎的議題全部討論完畢。
魏東合上面前的文件夾，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他環(huán)視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同僚。
“下面，我們討論最后一個議題。”他的聲線沉了下來，讓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一個歷史遺留問題。關于市政府拖欠供暖集團四千萬取暖費的事。”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在座的都是老人，對這筆爛賬或多或少都有耳聞。
“這件事，拖了八年，三任市長。現(xiàn)在，人家已經(jīng)把律師從帝都請來了。”魏東的聲線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昨天，帝都404律所的律師，已經(jīng)和我談過了。對方要求，本周五之前，必須解決。”
他將那份簽好字的還款協(xié)議復印件，讓秘書分發(fā)下去。
眾人傳閱著文件，會議室里一時間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魏東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坐在斜對面的一個國字臉男人。
公安局局長，趙立。
“錢局長。”魏東忽然點名。
一直低著頭的財政局長錢偉一個激靈，連忙站起身。
“市長。”
“你把市里現(xiàn)在的財政情況，給各位常委，再如實匯報一遍。”
錢偉顫巍巍地拿起一份報表，用一種近乎哭喪的語調，將教師工資，工程款，醫(yī)藥費等等窟窿，又重復了一遍。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隨著他的匯報，變得愈發(fā)沉重。
匯報完畢，魏東看向眾人，攤了攤手。
“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賬上沒錢，但錢，又必須得還。這已經(jīng)不是一筆簡單的經(jīng)濟債務了。”他加重了聲線，“同志們，這筆錢如果處理不好，影響的是我們整個有煤市的營商環(huán)境，是我們的政府公信力！”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了公安局長趙立的臉上，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而且，據(jù)我了解，供暖集團那上千名員工，情緒很不穩(wěn)定。最近已經(jīng)有幾次小規(guī)模的聚集事件了。趙局長，這件事，你比我在行。”
趙立握著保溫杯的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