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媽了個巴子的!”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案幾上,
“鎮(zhèn)北王那老狗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這時候派人來?”
“依俺看,這就是來下戰(zhàn)書的!”
“侯爺,只要您一句話,咱們就把那使者剁碎了,裝盒子里給趙老狗送回去當宵夜!”
兩旁的親衛(wèi)個個手按刀柄,眼神兇戾,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血濺五步。
林川坐在上首,眉頭微蹙。
趙承業(yè)這只老狐貍,向來無利不起早。
勸降?他沒那么天真。
宣戰(zhàn)?他沒那個膽子。
那是為了什么?
不過疑惑歸疑惑,他還是示意親衛(wèi)把人帶上來。
半盞茶的功夫。
“報——太州使者到!”
隨著一聲通傳。
一道瘦削的身影,顫顫巍巍地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來人一身青灰色的儒衫,袖口還磨破了邊。
他低著頭,滿頭白發(fā)亂糟糟地束在腦后。
胡大勇冷哼一聲,故意將腰間的戰(zhàn)刀猛地一拔。
“鏘”的一聲脆響。
那老者渾身猛地一顫,差點癱軟在地。
他死死咬著牙,硬是用那根枯瘦的脊梁骨撐住了身子。
對著上方那個人影,顫抖著拱起手來:
“草民……太州謝文斌,奉……奉鎮(zhèn)北王之命,拜見……林侯爺。”
謝文斌?
林川的表情,驟然愣住。
太州大儒,謝文斌。
那個在鐵林酒樓揮斥方遒、意氣風發(fā)的老先生;那個在他初入太州時,與他把酒言歡、暢談天下大勢的忘年交。怎么……變成了這副模樣?
鎮(zhèn)北王那個老東西,竟然……落了這么一步棋?
林川沒有動,依舊坐在高位上。
只是原本冷漠的眼睛里,風暴正在醞釀。
大堂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親衛(wèi)們察覺到侯爺?shù)臍庀⒆兓粋€個屏住了呼吸,握緊刀柄。
等著侯爺一聲令下,亂刀將使者砍死。
謝文斌等了許久,不見回應,心中的恐懼愈發(fā)濃烈。
他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向高臺之上。
那一瞬間,他也愣住了。
當年的年輕將軍,眉眼間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銳氣與桀驁不羈。
而如今坐在那里的,是大乾一品靖難侯,是剛剛踏平東平王府、令整個山東聞風喪膽的北伐統(tǒng)帥。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那股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煞氣……
唯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輕蔑,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讓他看不懂的……
“謝老。”
林川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臺。
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氣便收斂一分。
直到走到謝文斌面前,他伸出雙手,一把扶住了老人搖搖欲墜的手臂。
手指觸碰到對方瘦骨嶙峋的手腕時,林川的心頭猛地一顫。
太瘦了。
簡直就是皮包骨頭。
“您這一拜,林川受不起。”
這一聲,如驚雷般在謝文斌耳邊炸響。
他渾身一僵,整個人怔在原地。
他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開場:被羞辱、被關(guān)押、甚至被當場斬殺。
唯獨沒有想過,這位權(quán)傾天下的林侯爺,會親自下場攙扶他。
“林、林侯爺……”
謝文斌嘴唇哆嗦著,“草民是……是敵營的說客……”
“什么狗屁說客!”
林川眉頭一皺,直接打斷了他,
“我與謝老乃是忘年之交,”
“只可惜這齊州城內(nèi),沒有當年的將軍醉。”
“不然,我定要親手為謝老斟滿,再吟一遍《山行》,重溫舊時光。”
他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看傻了眼的胡大勇,厲聲喝道:“還愣著干什么?上茶!去后廚弄點軟乎的點心,快!!”
胡大勇被罵得一激靈,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身體比腦子快:“哎!是!這就去!”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小聲嘀咕:“乖乖,這老頭誰啊?謝文斌?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
片刻后,熱茶奉上。
謝文斌被林川按在椅子上,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整個人還是懵的。
茶水的暖意順著指尖流淌進身體,卻驅(qū)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侯爺……禮不可廢。”
謝文斌掙扎著要站起來,滿臉惶恐,
“如今你是大乾軍侯,我是趙承業(yè)派來的……這不合規(guī)矩。”
“規(guī)矩?”
林川輕笑一聲,眼神睥睨,
“您老放心,在這齊州城,我就是規(guī)矩!”
他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坐在謝文斌對面,目光灼灼地看著老人,
“謝老,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趙承業(yè)那老狗是什么德行,我比誰都清楚。”
“您在太州教書育人,他怎么就把你這尊大佛給卷進這趟渾水里來了?”
聽到他的話,老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太州……”
謝文斌慘笑一聲,聲音哽咽,
“太州……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太州了!”
“趙承業(yè)瘋了!”
謝文斌猛地抬起頭,老眼中迸射出火光,
“他擁立偽帝,改元立國!百姓苦不堪言……”
“老夫不過是當面質(zhì)問了他幾句,他就……”
說到這里,謝文斌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林川,眼神中充滿了愧疚。
林川捕捉到了這一點,頓時心中了然:
“他就派你來勸降我?如果不來,他就殺了你?”
“不……如果是殺我,老夫何懼一死!”
謝文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那個畜生……”
“那個畜生把太州書院的三百名學子,全部關(guān)進了死牢!”
“全是只有十五六歲的孩子啊!”
“他說……若老夫勸不動你,若你不歸順……”
“他就一天殺十個!殺光為止!”
“還要把他們的頭顱……掛在太州城墻上示眾!”
嗡!
一股恐怖的殺意,瞬間從林川身上爆發(fā)而出。
周圍的親衛(wèi)們只覺得頭皮發(fā)麻,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他們從未見過侯爺這般怒意。
哪怕是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曾有過如此駭人的氣勢。
“好!好一個鎮(zhèn)北王!好一個趙承業(yè)!”
林川怒極反笑,笑聲森寒,
“拿人命做籌碼……這老狗,和東平王真是一家人啊!”
這是什么?
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
趙承業(yè)知道謝文斌是林川的舊識,更知道林川重情義。
他這是把謝文斌架在火上烤,也是在把林川往絕路上逼!
如果林川不降,這三百條人命的血債,就會算在他頭上。天下讀書人的筆桿子,會把他戳得脊梁骨稀爛!
如果林川降了,那就是助紂為虐,遺臭萬年!
這一招,真特么飲恨!
“侯爺……”
謝文斌跪在地上,
“老夫知道這是強人所難……”
“老夫這一路走來,看見百姓安居樂業(yè),看見軍紀嚴明……”
“老夫知道,你才是這亂世的希望。”
“讓你歸順那等亂臣賊子,那是毀了你,也是毀了大乾的江山!”
“可是……那是三百條人命啊!都是老夫看著長大的孩子……”
“他們還那么年輕,他們還沒看過這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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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8章,故人西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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