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縣第一中學的報告廳里，光線明亮，卻彌漫著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悶。
臺下，學生們穿著統(tǒng)一的校服，大部分低垂著頭，像一片蔫了的禾苗。
后排幾個男生腦袋一點一點，幾乎要垂到胸口。空氣中只有校長王成寬那渾厚、緩慢而缺乏起伏的聲音在回蕩，如同催眠曲。
后排的角落里，已經(jīng)有學生悄悄打起了哈欠。
后臺休息室，氣氛截然不同。
學生會主席李清華站在窗邊，背對著略顯喧囂的禮堂方向。
他身形挺拔，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白校服，眼神平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年級主任徐強正低聲對他囑咐著什么，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久違的、甚至有些焦躁的進取之意：
“清華，待會兒校長發(fā)言結束，你作為學生代表，簡短總結一下這次月考的年級整體情況就行，重點突出‘學風建設卓有成效’，點到即止！千萬！千萬別說那些……”
他話沒說完，眼神警惕地瞟了瞟不遠處沙發(fā)區(qū)。
沙發(fā)那邊，窩著幾位副校長。
劉副校長整個人陷在沙發(fā)里，半瞇著眼，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像是在數(shù)羊。
他旁邊的錢副校長則捧著一個巨大的搪瓷保溫杯，心不在焉地吹著杯口根本不存在的熱氣，眼神飄忽地望著天花板角落里的一點蛛網(wǎng)。
“知道了，徐主任。”
李清華的聲音清冷，沒什么起伏。
他不需要徐強提醒，他很清楚這“發(fā)言”的規(guī)則。
不過是臺上那場華麗表演中，一個點綴性的、必須合乎主旋律的學生符號罷了。
就在這時，休息室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校長王德海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套考究的藏青色西裝一塵不染，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油亮。
臉上帶著慣常的、近乎完美的公式化笑容，目光在室內(nèi)一掃，自帶一種掌控全局的氣場。
幾位半癱的副校長立刻像被按了開關，坐直了身體，臉上堆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人都齊了？好！徐主任，秩序維持得不錯！”
王德海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一種慣有的、向下屬展示權威的腔調(diào)。
他理了理價值不菲的領帶結，目光掠過李清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帶著一種上位者對優(yōu)秀學生干部的贊許式“親民”。
“時間差不多了，準備上場。”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金光閃閃的腕表，仿佛即將指揮一場盛大的交響樂。
李清華的目光在王德海手腕上的表鏈和那張春風得意的臉上短暫停留，隨即垂下眼簾。
他厭惡這張永遠無可挑剔的笑臉，厭惡這身筆挺西裝下藏著的虛浮與世故，更厭惡他將這所承載著無數(shù)學生希望和掙扎的學校，變成了他仕途晉升的華麗舞臺。
每一次他站在臺上侃侃而談，李清華都覺得像在看一場令人作嘔的表演。
禮堂內(nèi)。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掌聲，或許大部分是班主任們眼神威逼下的產(chǎn)物，王德海滿面春風地登上舞臺中央。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西裝面料泛著高級的光澤。
“老師們！同學們！”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麥克風，聲音通過音響傳遍禮堂的每個角落，熱情洋溢，卻又空洞無物。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沐浴著黨和國家教育事業(yè)的春風，我們青峰縣一中……”
冗長的、如同八股文般的套話開始了。
他大談“德育為先”的育人理念，引用著上級文件中的金句；
他描繪著學校“光輝燦爛”的未來藍圖，數(shù)字與口號齊飛；
他強調(diào)著“規(guī)范管理”的重要性，語重心長，仿佛他親自打掃過每一個衛(wèi)生死角。
“……在全體教職工的辛勤耕耘下，在同學們的不懈努力下，我們一中的學風蒸蒸日上！教學成績捷報頻傳！高考本科上線率穩(wěn)步提升……”
李清華站在舞臺側面的陰影里，作為學生代表，等待著自己那個“點綴性”的發(fā)言時刻，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
王校長還在滔滔不絕：
“……尤其是我們的高三年級！在徐強主任的帶領下，全體高三教師發(fā)揚‘五加二、白加黑’的奉獻精神！同學們刻苦鉆研！我們有信心！有決心！在即將到來的高考中，再創(chuàng)歷史新高！為青峰教育增光添彩！……”
就在這時，徐強一直緊盯著的側門突然被猛地推開！發(fā)出“哐當”一聲巨響！
巨大的聲響瞬間撕裂了報告廳里沉悶的昏睡氛圍！
臺上昏昏欲睡的副校長們驚得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
臺下無數(shù)顆低垂的腦袋猛地抬起，睡眼惺忪地看向聲音來源！
連臺上正講到“杜絕違紀行為”的王德海校長也猝然住口，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打斷，臉上閃過一絲不悅，扭頭看向門口。
只見青峰縣教育局局長魏洛，像一陣狂風般卷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夾克，頭發(fā)有些凌亂，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發(fā)型此刻倔強地翹起幾綹。
他臉色是異樣的潮紅，額頭上、鼻尖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周身都散發(fā)著一種滾燙的、近乎瘋狂的氣息，與他平日里在校長們面前端著的那副穩(wěn)重溫吞模樣，判若兩人！
魏洛根本無視臺上臺下幾百雙驚愕的眼睛，銳利、甚至帶著點兇狠的目光直接鎖定了主席臺上還沒反應過來的王德海！
他幾步就沖到臺前，動作快得讓旁邊的副校長都沒來得及站起來打招呼。
“王德海！”
魏洛的聲音又高又急，帶著一種毫無掩飾的憤怒和急躁，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在整個寂靜的報告廳里炸響！
“你給我過來！還在臺上講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兒！”
全場死寂！
仿佛空氣都被抽干了！
所有的學生都目瞪口呆，像被施了定身法！
臺上的王成寬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他當校長十幾年，從未受過如此當眾的、赤裸裸的侮辱！
他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想反駁，但魏洛那洶涌的怒火和徹底撕破臉的架勢，竟讓他一時僵在原地。
“魏、魏局……”
王德海試圖維持一點體面，聲音發(fā)顫。
“閉嘴！”
魏洛厲聲打斷，毫不客氣地指著王德海的鼻子：
“我就問你一句！縣一中準備擴建的圖紙呢？規(guī)劃調(diào)整的可行性報告呢？師資缺口測算的詳單呢？我昨天下午三點就讓你發(fā)給我！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在哪？！你告訴我！”
他的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王德海臉上：
“還在跟我講態(tài)度？講方法？講紀律？你有個屁的態(tài)度！有個屁的方法！就知道搞這些務虛的、沒有半點用的花架子！”
魏洛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臺上那幾位驚魂未定的副校長，手指毫不客氣地點著他們：
“劉志！錢偉！還有你們幾個！一個個跟木偶似的杵在臺上干什么？看戲呢？！”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鄭書記昨天在會上拍著桌子罵娘！指著鼻子罵我們這幫搞教育的誤人子弟！說我們耽誤了青峰縣幾千個孩子的未來！說我們這些人頭上的烏紗帽都快保不住了！”
“你們呢？你們縣一中呢？！還在這里歲月靜好？！還在慢悠悠地開你媽的晨會！講你媽的廢話！搞你媽的務虛！”
魏洛那充滿火藥味的怒吼還在偌大的報告廳里回蕩，那撕破一切虛偽的凌厲質問，那完全不講情面的唾沫星子，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狠狠砸在主席臺幾個校領導精心維持的面具上。
整個報告廳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幾百名學生，連同后排角落里那幾位班主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大腦似乎集體宕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臺上，王德海校長那張精心保養(yǎng)、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像打翻了顏料盤，紅一陣白一陣紫一陣，最后定格在一種難看的豬肝色上。
他嘴巴微微翕動，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離了水的魚，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志副校長反應快一點，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半抬著手，似乎想阻攔又不敢，臉上肌肉抽搐著，擠出比哭還難看的尷尬笑容，眼神慌亂地在魏洛和王德海之間來回掃。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空氣都快要凝固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突兀、甚至帶著點歡快的掌聲，猛地從報告廳后排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死寂的幕布！
唰！
無數(shù)道目光，猛地轉向后排角落！
只見一個穿著嶄新校服、體型略顯臃腫、面容帶著幾分憨傻的男生，正咧著嘴，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拍得格外起勁！
兩只肉乎乎的手掌拍得通紅！
是他的二侄子！
劉志副校長腦袋里“嗡”的一聲！
那是他憑著自己的關系、好說歹說才塞進重點班、智力發(fā)育明顯滯后的侄子！平時說話都顛三倒四，看什么都像看熱鬧！
“噗嗤！”
不知道哪個學生沒憋住，笑出了半聲，又猛地捂住嘴。
這一聲短促的笑，像是點燃了引線。
緊接著。
“啪啪！”
“啪啪啪！”
又一個學生跟著拍了起來，眼睛里閃爍著莫名的光芒。
“啪啪啪啪！”
更多的掌聲，如同從沉睡中被驚醒的春雷，帶著猶豫，帶著試探，帶著某種被壓抑已久后猛然釋放的快感，開始響起！
從角落蔓延到中央！
很快，整個報告廳的后半部分都被越來越響亮的掌聲覆蓋！
那掌聲不像是對領導的敬意，更像是一種……狂歡！
是一種看到平日高高在上、西裝革履、滿口大道理的校長們被當眾扒光“官皮”后的興奮！
是一種對魏局長那粗暴卻直指要害、罵出了他們心底憋屈的怒火的……喝彩！
學生們臉上不再是茫然和昏睡，取而代之的是激動、新奇、甚至解氣的笑容！
前排的學生受感染，也遲疑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整個禮堂，掌聲雷動！如同洶涌的潮水，一波高過一波！
這掌聲，狠狠地扇在臺上幾人臉上！
王德海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一片灰敗，他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wěn)。
劉志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看著自己那個還在傻呵呵用力鼓掌的侄子，氣得渾身發(fā)抖，恨不得沖下臺把他拖出去！
巨大的羞恥感讓他無地自容。
錢偉則完全傻了，呆呆地看著沸騰的學生海洋，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掌聲，仿佛置身于一場荒誕至極的噩夢。
站在舞臺側面陰影里的李清華，看著眼前這魔幻般的一幕。
他更看到了臺下那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背后，學生們眼中燃燒的并非盲目的憤怒，而是對打破死水一潭現(xiàn)狀的渴望！
就在這掌聲幾乎要將報告廳屋頂掀翻的喧鬧頂峰。
“夠了！！！”
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咆哮，猛然從主席臺上炸開！
劉志副校長徹底失態(tài)了！
他臉孔扭曲，眼睛赤紅，猛地沖到臺前，抓過王德海面前那個立式麥克風，對著臺下嘶吼，聲音被音響放大得尖銳刺耳：
“都給我停下！不準鼓掌！誰再敢鼓？！我看誰再敢鼓一下試試！！”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頭被逼到墻角的困獸，揮舞著手臂，指著臺下：
“王小龍！你給我滾出去！立刻！馬上！”
他指向還在用力鼓掌、咧著嘴笑的侄子，那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還有你們！紀律！學校的紀律呢？！簡直無法無天！我看誰帶的頭？！”
他的咆哮和威脅，在洶涌的學生浪潮面前，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掌聲不僅沒停，反而更熱烈了！
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安靜！安靜！！”
“都給我安靜！！”
王德海也如夢初醒，聲音嘶啞地試圖控制局面，但他往日那令人信服的聲音此刻顯得那么無力。
場面徹底失控！